趙立平被帶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工地上亮了燈，塔吊的紅燈在夜空里一閃一閃。
沈岸讓人把趙立平押上警車，自己站在工地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道盡頭。我從六樓下來的時候，他正靠在車門上抽煙。
“他承認了。”沈岸說。
“承認什麼？”
“承認他劃掉了法醫的備注，承認他改了周海生的死亡時間，承認他在李芳的急救記錄上簽了字。”沈岸把煙頭扔了，“但他不承認殺人。他說所有的殺人都是馬奎動的手，他只負責善後。”
“孫志強的戒指——”
“他說是孫志強死後第二天，他在殯儀館取的。殯儀館的人把遺物交給他，他拿了那枚戒指。他說他戴著是為了提醒自己。”
“提醒什麼？”
“提醒自己，有些事做了就回不去了。”沈岸看著我，“林默，趙立平不是一個人。他背後還有人。那枚戒指上有孫志強的名字，但孫志強只是十一個名字里的一個。還有更多的人，我們不知道。”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在殯儀館干了六年，經手上千具遺體。周海生、李芳、趙大勇——這些人的臉在我腦子里一幀一幀地過。他們的眼楮都閉著，嘴唇都微微張開，像是還有什麼話沒有說完。
“沈警官，”我說，“孫志強的遺體火化了。但他的妻子李芳還在冷藏櫃里。趙大勇也在。還有更多名字，可能還在別的殯儀館里。”
沈岸點了點頭。“市局已經批了，對名單上所有死者的遺體進行重新檢驗。李芳和趙大勇先做。其他殯儀館的，我會一個一個去調。”
他把車門拉開，示意我上車。
“林默，明天開始，你正式上班。臨時顧問的證已經辦好了。”
“月薪三千。”
“對。”
“沒有編制。”
“對。”
“沈警官。”
“嗯？”
“周海生最後一通電話，打給了誰？”
沈岸坐進駕駛座，關了車門，看著我。“打給趙曉東的。時間是下午一點三十八分。通話時長四十七秒。”
一點三十八分。周海生墜落的時間是一點四十七分。九分鐘之後，他從腳手架上掉了下去。
“那通電話里，周海生說了什麼？”
“不知道。”沈岸發動了車，“趙曉東說他不記得了。但我們會讓他想起來的。”
車開出了工地，拐上主路。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面閃過，把沈岸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林默。”
“嗯。”
“你那個能力，是只有手踫到遺體才能看到，還是別的接觸也可以？”
我想了想。“只有手。而且必須是皮膚直接接觸。隔著手套也行，但不能隔著衣服。”
“那如果接觸的是活人呢？”
我愣了一下。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有想過。六年來，我只在遺體上用過這個能力。活人——我沒有試過。
“不知道。”我說，“沒試過。”
沈岸沉默了幾秒。“也許應該試試。”
車在夜色里往前開。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城北工地的塔吊燈漸漸遠了，變成一串紅色的星星，掛在城市的邊緣。
周海生的名字還在我的腦子里。十一個名字，四個人死了，兩個火化了，兩個還在冷藏櫃里。活著的三個，趙小軍回了老家，周強還在工地，李滿倉明天要去支隊做正式筆錄。
還有一個名字，沈岸沒有提。我也沒問。
那第十一個名字，寫在名單的最下面。字跡比其他名字都小，像是周海生寫的時候猶豫了很久。
那個名字是——趙立平。
（第二十章完，第一卷《第十一個名字》完）
第二卷預告︰
趙立平被帶走那天，周海生的骨灰盒里裝進了真正的骨灰。
但那枚銀戒指內側的七個字還在——“地基之下有東西”。
周海生把名單吞進肚子，把秘密刻在戒指上，把真相埋在了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十一個名字，十一個死者，一條從工地延伸到殯儀館的鏈條。趙立平說，周海生拿過十二萬的“勞務費”。他幫人做了事，拿了錢，然後反悔了。退錢的那天，他死了。
他為什麼要退錢？地基下面埋著什麼？那十一個名字，到底是怎麼寫上去的？
第二卷《第三十八個名字》——地基挖開，五具遺骸重見天日。名單從十一個人，變成三十八個人。趙立平上面還有陳明遠，陳明遠上面還有方國棟，方國棟上面還有周志遠，周志遠上面還有何副秘書長。一條鏈從工地上一個鋼筋工開始，到省里的副廳長結束。中間隔著七層。每一層都有人簽字，有人拿錢，有人保人。
三十八條命。三年。三個工地。
周海生只查到了十一個。剩下的二十七個，等著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