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具遺骸的dNA比對結果在第二天上午出來了。
老韓把報告放在操作台上。“劉德厚。化工廠操作工。失蹤時間在趙大柱之後一個月。家屬報了案，一直沒有找到。”
“劉德厚。第三個。”
“對。陳廣福、趙大柱、劉德厚。三個月內，三個人失蹤。全部被埋在化工廠廠區下面。”
老韓翻到報告第二頁。“劉德厚的家屬還在。他的妻子叫周桂蘭，住在城北。劉德厚失蹤之後，她沒有改嫁，一個人把兩個孩子拉扯大。等了二十年。”
“她知道劉德厚死了嗎？”
“不知道。她一直以為劉德厚是失蹤了。可能去外地打工了，可能跑了。她等了二十年。”
我站在操作台旁邊，看著劉德厚的骨架。顱骨上有鈍器傷，肋骨斷了三根。二十年前，他被周德明打傷，裝在編織袋里，埋在了化工廠鍋爐房的地基下面。他的妻子等了二十年，等來了一副骨頭。
“老韓，化工廠還有兩個人失蹤。孫明禮和張廣林。施工隊還在挖嗎？”
“在。已經挖了五天。除了陳廣福、趙大柱、劉德厚，還沒有發現第四具。但施工隊說，鍋爐房下面還有一塊區域沒有挖開。可能還有。”
“繼續挖。五個人失蹤，已經找到了三個。還有兩個。”
我掏出手機，給沈岸發了消息。“第三具遺骸確認了。劉德厚。化工廠操作工。家屬還在，沒有改嫁，等了二十年。化工廠還有兩個人失蹤，孫明禮和張廣林。施工隊還在挖。”
沈岸的電話在十分鐘後打了過來。“林默，周德明在化工廠那幾年，殺了五個人。陳廣福、趙大柱、劉德厚。還有孫明禮和張廣林。五個人，半年之內，全部失蹤。”
“對。周德明在化工廠當副廠長的時候，就開始殺人了。化工廠是他的第一個作案現場。”
“他的作案模式跟後來一樣。殺人、埋尸、處理檔案。陳廣福的檔案被周志遠封了，趙大柱的檔案被趙建軍封了，劉德厚的檔案可能也被封了。三條線，一個口子。跟後來城北工地的一模一樣。”
沈岸頓了一下。“林默，周德明現在在監獄里。化工廠的案子已經並案了。五條命案。加上你父親、李建國、三十八個人。他殺的人，比趙立平還多。”
“他殺了多少人？”
“不知道。但化工廠五個人，城北工地三十八個人，加上你父親和李建國。四十五個人。周德明從二十年前就開始殺人。陳廣福是第一個，但不是唯一一個。”
沈岸的聲音很沉。“林默，劉德厚的妻子周桂蘭，你去通知她。告訴她劉德厚的遺骸找到了。”
“好。”
掛了電話之後，我去了城北。周桂蘭住在城北的一個老小區里，六樓，沒有電梯。我爬到六樓的時候，門口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頭發花白，穿著一件舊毛衣。她正在擇菜，面前擺著一個搪瓷盆，里面是幾把青菜。
“周桂蘭？”
“你是？”
“我是省廳技術中心的林默。關于劉德厚的事，想跟你聊兩句。”
周桂蘭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著我，看了很久。“劉德厚？你們找到他了？”
“找到了。在城西化工廠的廠區下面。他的遺骸已經送到省廳技術中心了。”
周桂蘭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繼續擇菜。手指在青菜上慢慢地掐著，把黃葉摘掉，把根掐斷。她掐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掐。手指上有很厚的繭，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土。
“他走了二十年。我找了他二十年。派出所報過案，親戚朋友問過，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後來我不找了。我想他可能是跑了，跟別人走了。我不怪他。”
她抬起頭，眼圈紅了。“但現在你告訴我，他被埋在了化工廠下面。被人殺了。埋在廠區下面。二十年。”
“周桂蘭，劉德厚是被人殺的。殺他的人已經被抓了。”
“誰？”
“周德明。化工廠的副廠長。後來調到城北區當了副區長。趙立平、陳明遠那些人，都是他提拔的。”
周桂蘭點了點頭。她把擇好的菜放進搪瓷盆里，站起來，扶著門框。“林師傅，劉德厚的遺骸，我能領回來嗎？”
“能。火化之後，骨灰可以交給你。”
“好。我帶他回家。”
周桂蘭走進屋里。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淨。牆上掛著一張照片，是劉德厚和她的合影。照片上的劉德厚穿著工裝，笑的時候露出一排白牙。周桂蘭站在他旁邊，年輕時候的樣子，頭發很黑，眼楮很亮。
“林師傅，我兩個孩子都長大了。一個在城東工廠上班，一個在外地打工。他們不知道他爸的事。我一直沒跟他們說。我不知道怎麼說。”
“周桂蘭，劉德厚的遺骸火化之後，你通知他們。讓他們回來。他們應該知道。”
周桂蘭點了點頭。她站在照片前面，看著照片上的劉德厚。“他走的時候，跟我說，干完那個月就回來。他說廠里發了工資，給孩子們買新衣服。然後就沒有回來。”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那張照片。劉德厚笑得那麼開心，像是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周德明會在某一天把他打死，裝在編織袋里，埋在廠區下面。他不知道他的妻子會等他二十年。他不知道他的孩子會在沒有父親的環境里長大。
“周桂蘭，劉德厚的事，省廳已經立案了。周德明會被追加罪名。他的遺骸火化之後，你可以領回骨灰。”
“好。林師傅，謝謝你。”
我從周桂蘭家出來的時候，天陰了。風從城北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燒焦的氣味。我騎上電動車，往省廳趕。路上接到了沈岸的電話。
“林默，施工隊又挖到了一具遺骸。在鍋爐房下面更深的位置。第四具。dNA樣本已經送過來了。”
“第四具。孫明禮或者張廣林。”
“對。五個人，找到了四個。還有一個。”
“繼續挖。五個人，一個都不能少。”
掛了電話之後，我把電動車騎得很快。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把外套吹得鼓起來。城西老工業區的方向，挖掘機還在作業。地面下面，可能還有更多的骨頭。陳廣福、趙大柱、劉德厚、孫明禮、張廣林。五個工人，半年之內，全部失蹤。周德明把他們殺了，埋在化工廠下面。二十年後，他們的骨頭重見天日。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踫過陳廣福的遺骸，踫過趙大柱的遺骸，踫過劉德厚的遺骸。每一個骨頭都有最後的畫面。周德明的手背上有道疤，虎口到手腕。那道疤在每一個畫面里都出現過。
周德明殺了多少人？
四十五個。可能更多。
我握緊車把，加快了速度。省廳技術中心的燈還亮著。老韓在等我。還有一具遺骸等著被辨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