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廣林的家屬，沈岸找了三天才聯系上。
張廣林的妻子叫錢秀雲，在南方一個城市做保潔。張廣林失蹤之後，她帶著女兒離開了城北，去了南方。二十年來，她換了三個城市，做過工廠女工、餐廳服務員、保潔員。她的女兒已經長大了，在外地讀大學。
沈岸把電話打到錢秀雲的工作單位，那邊說她正在上班，不方便接電話。沈岸留了言，讓她下班後回電。那天晚上八點，錢秀雲回了電話。
“沈警官，你們找到他了？”
“找到了。張廣林的遺骸在城西化工廠的廠區下面。dNA比對已經確認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沈岸把手機開著免提，讓我也能听到。錢秀雲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里發緊。
“二十年了。我一直在等這個電話。”
“錢大姐，張廣林的遺骸已經送到省廳技術中心了。火化之後，骨灰可以交給你。”
“好。我帶他回家。”
沈岸頓了一下。“錢大姐，張廣林是被人殺的。殺他的人已經被抓了。周德明和趙立平，兩個人都被拘留了。”
“周德明……我記得他。化工廠的副廠長。張廣林說他不好惹。沒想到他殺了這麼多人。”
“錢大姐，張廣林的遺骸火化之後，你通知女兒。讓她回來。”
“好。我明天請假，回去一趟。”
掛了電話之後，沈岸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林默，五個家庭。劉秀芬嫁了三個丈夫，三個都死了。周桂蘭等了二十年，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趙秀英改嫁了，但一直跟孫家保持聯系。錢秀雲帶著女兒去了南方，二十年沒有回來過。張廣林的女兒從來沒見過的父親，只在照片里見過。”
“五個人。五個家庭。二十年。”
“對。化工廠的案子結了，但五個家庭的二十年，補不回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省廳技術中心。老韓把張廣林的遺骸信息錄入了系統，五具遺骸全部確認完畢。陳廣福、趙大柱、劉德厚、孫明禮、張廣林。五個名字。五個工人。半年之內，全部被殺。全部被埋在化工廠下面。
老韓把五份報告疊在一起，放進檔案袋。“林默，五具遺骸，全部火化。骨灰交還家屬。劉秀芬那邊已經領了兩個人的骨灰。周桂蘭、趙秀英、錢秀雲那邊，這兩天會來領。”
“好。”
我站在操作台旁邊，看著檔案袋上的字。“城西化工廠系列案件。五名被害人。”老韓把檔案袋放進文件櫃，鎖上。他轉過身來，看著我。“林默，周德明和趙立平殺了四十五個人。化工廠五個，城北工地三十八個，加上你父親和李建國。一條鏈從二十年前開始。”
“陳廣福是第一個。周海生是最後一個。中間四十三個人。”
“對。周德明是鏈條的起點。他在化工廠當副廠長的時候，殺了陳廣福。然後把趙立平調到城北分局，把處理尸體的流程教給了他。趙立平用同樣的流程殺了三十八個人。”
老韓頓了一下。“林默，你父親的事，周德明交代了。他在口供里說，林建國是第一個發現鋼筋問題的人。他殺了你父親，埋在了城北老工地的地基下面。二十年了，他一直想跟你說對不起。”
“他跟我說過了。在法庭上。”
“對。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你父親已經走了二十年了。”
我站在操作台旁邊，看著那五份報告。陳廣福、趙大柱、劉德厚、孫明禮、張廣林。五個名字。五個工人。他們死了二十年，骨頭埋在化工廠下面。二十年後，他們的骨頭重見天日。
“老韓，化工廠的案子結了。五具遺骸，全部確認。骨灰交還家屬。周德明和趙立平的案子，再加五條命案。”
“好。我把材料整理好，交給省紀委。”
我走出省廳技術中心。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電梯來了，我走進去，按了一樓。門關上的時候，我看著電梯里的鏡子。鏡子里的我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那五份報告。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我走出去，穿過大廳，推開省廳的大門。外面是省城的街道，車流不斷，路燈亮著。城西老工業區的方向，挖掘機還在作業。五具遺骸，全部找到了。五個家庭，二十年。
我騎上電動車，往城北方向走。劉秀芬住在城郊的村子里。她的院子里有三個骨灰盒。陳廣福的，趙大柱的，王建國的。三個丈夫，三個死者。二十年。
我到劉秀芬家的時候，天快黑了。她坐在院子里的小賣部門口，面前擺著一個搪瓷盆，里面是剛擇好的青菜。她看見我，點了點頭。
“林師傅，你來了。”
“劉大姐，五具遺骸全部找到了。陳廣福、趙大柱、劉德厚、孫明禮、張廣林。五個工人。半年之內，全部被周德明和趙立平殺了。埋在化工廠下面。”
劉秀芬放下手里的青菜。“五個人。都找到了？”
“都找到了。骨灰可以交還家屬。周桂蘭、趙秀英、錢秀雲那邊，這兩天會來領。”
“好。”劉秀芬站起來，走進屋里。她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三個骨灰盒的擦拭布。“林師傅，我這里有三個。陳廣福的，趙大柱的，王建國的。二十年來，我每天擦一遍。三個骨灰盒，一個都不能少。”
“劉大姐，周德明和趙立平被抓了。他們的案子已經判了。化工廠的五個人，全部確認了。”
“我知道。沈警官跟我說了。周德明殺了陳廣福和趙大柱。趙立平殺了劉德厚、孫明禮、張廣林。五個人。半年之內。”
劉秀芬把擦拭布放回屋里，走出來的時候，站在院子中間。院子里種著一棵棗樹，樹下面擺著三個骨灰盒。陳廣福的，趙大柱的，王建國的。三個丈夫，三個死者。劉秀芬彎下腰，把骨灰盒一個一個地擦干淨。動作很輕，很慢。
“林師傅，謝謝你。”
“不用謝我。骨頭不會說謊。每一個骨頭都有最後的畫面。我的手能看見那些畫面。”
劉秀芬點了點頭。她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三個骨灰盒。天黑了，小賣部的燈亮了，把院子照得發白。三個骨灰盒擺在棗樹下面，安安靜靜的。
我騎上電動車，離開了劉秀芬的院子。風從城西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燒焦的氣味。城西老工業區的方向，挖掘機還在作業。五具遺骸，全部找到了。五個家庭，二十年。一個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