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坐火車去了清溪鎮。
孫志剛在站台上等著我。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著一個布袋，里面裝著幾個橘子。看見我下車，他把橘子遞過來。“路上吃。曉燕買的。”
“孫叔，先帶我去看看清溪化工。”
“好。”
我們沿著鎮子西邊的河岸走。清溪化工的大門關著，門上貼了封條。院子里空了，面包車和塑料桶都搬走了。廠房里的反應釜停了，管道拆了一半，剩下半截懸在牆角。排污管道從河岸的泥土里挖出來了，堆在岸邊，黑色的管壁上還留著一層干涸的水漬。管道原來的位置留下了一個大坑，坑里填了新土，但還沒有完全蓋住，能看出來被挖過的痕跡。
孫志剛站在坑邊，看著那個填了一半的坑。“錢志明和許建明就埋在這里。一個在管道口正下方，一個在延伸段下面。兩個人埋在一起。”
“對。兩件藍色工裝，兩支筆。”
“兩個人是搭檔。”
“對。”
我蹲下來，把手放在坑邊的新土上。碎片畫面來了。
——一雙手。錢志明的手。手指細長，虎口有繭。手拿著一份報告，遞給另一個人。另一個人的手接過報告，手指粗短，掌心有繭。許建明的手。兩個人站在化工廠的門口，交換報告。錢志明說了一句話，但听不到聲音。許建明點了點頭。畫面斷了。
我收回手。“孫叔，我看到了錢志明和許建明。兩個人交換了報告。在化工廠門口。錢志明把管道報告遞給許建明，許建明接過去看。兩個人商量好了，一起把報告交上去。”
“兩個人一起交的。周德明看到了兩份報告，知道壓不住了。所以他讓周德昌殺了他們。”
“對。兩個人是搭檔。一個查管道，一個查原料。兩份報告合在一起，才能證明化工廠有問題。周德明怕這個。所以他先動手了。”
我站起來，看著那個坑。錢志明和許建明的遺骸已經運走了。但坑還在。兩個人埋在這里二十年。現在坑填了，但痕跡還在。
我們離開清溪化工，沿著河岸走回鎮中心。孫志剛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爾停下來看看河邊的老樟樹。他的背還是有點駝，但比在城北的時候直了一些。他在這里住了快一個月，每天買菜、做飯、澆花。他女兒在鎮東的小學教書。他等著我。
“孫叔，趙秀梅的裁縫鋪還開著嗎？”
“開著。她每天開門。我昨天路過的時候，她還在縫衣服。”
“我去看看她。”
“去吧。我回家等你。曉燕做了飯。”
我拐進鎮中心那條小街。街兩邊的小店都開著，賣菜的、賣雜貨的、修鞋的。趙姐縫紉的牌子還掛著。門半開著，縫紉機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一針一針地走著。
我站在門口，往里看。趙秀梅坐在縫紉機後面，低著頭，在縫一件襯衫的領子。她縫得很慢，手指在布料上移動，針腳很密。她抬起頭，看見了我。
“林默。進來吧。”
我走進去。屋子不大，靠牆擺著幾個衣架，掛著幾件做好的衣服。桌子上放著剪刀、尺子、劃粉。趙秀梅把縫紉機停下來，看著我。
“周德昌的案子結了？”
“結了。錢志明和許建明的遺骸確認了。兩個人是搭檔。一個查管道，一個查原料。兩份報告都寫了。周德明壓了報告，周德昌殺了他們。”
趙秀梅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牆上的照片前面。照片上的趙秀蘭穿著碎花襯衫，短發，圓臉，笑的時候露出一排白牙。她站在林建國和孫志剛中間。
“我姐姐把周德昌翻賬本的事記在了紙條上。她把賬本交給你父親。你父親查了排污的事。周德明殺了他。我姐姐也被殺了。錢志明和許建明寫了報告。兩個人也死了。”
“對。四個人。我父親、你姐姐、錢志明、許建明。四個人查了化工廠的問題。四個人都死了。”
“四個人，兩對搭檔。”趙秀梅看著照片，“你父親和孫志剛是搭檔。錢志明和許建明是搭檔。兩對搭檔查了同一件事。四個人死了三個，一個躲了二十年。”
“對。孫志剛活了。我父親死了。錢志明死了。許建明死了。”
趙秀梅轉過身來，看著我。“林默，你和你那個沈警官，也是搭檔？”
“對。”
“好好搭檔。別讓他們把你們也拆了。”
我站在裁縫鋪里，看著趙秀梅。她替姐姐活了二十年。她坐在縫紉機後面，縫了二十年衣服。她的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她縫的針腳很密，很整齊。
“趙大姐，你姐姐的賬本，你還有別的東西嗎？”
趙秀梅想了想。“我姐姐有一個針線盒。她當會計的時候，中午休息會縫點東西。針線盒在我這里。我一直留著。”
“我能看看嗎？”
趙秀梅走進里屋，過了一會兒，拿著一個舊鐵皮針線盒出來了。盒子不大，上面印著褪色的牡丹花。我打開盒子，里面是幾卷線、幾根針、一個頂針。盒子底部有一張折好的紙。我把紙拿出來，展開。是趙秀蘭的筆跡——“林建國、孫志剛，城北老工地，查鋼筋。我，化工廠，查賬。周德明，周德昌，兩兄弟。四個人，兩對搭檔。如果出事，找孫志剛。”
我把紙條收好。趙秀蘭把四個人分成了兩對搭檔——她和林建國是化工廠的搭檔，林建國和孫志剛是城北老工地的搭檔。四個人互相配合，交叉查。周德明和周德昌是兄弟，也是搭檔。兩對搭檔對兩兄弟。
“趙大姐，你姐姐把查案的人分成了兩對搭檔。她和你父親一對，你父親和孫志剛一對。兩對搭檔交叉查。”
“對。我姐姐說，一個人查不了，兩個人才能查清楚。她查賬，你父親查現場。兩個人合起來，才能看到全貌。”
我站在裁縫鋪里，看著針線盒里的線和針。趙秀蘭用這個針線盒縫過衣服，也藏過紙條。她把紙條折好，壓在針線盒底部。她等著有人來找。她等了二十年。
趙秀梅坐回縫紉機後面，繼續縫那件襯衫的領子。縫紉機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她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縫著。她的手很穩。
搭檔。我父親和孫志剛。錢志明和許建明。趙秀蘭和我父親。趙秀蘭和趙秀梅。林默和沈岸。
我走出裁縫鋪。孫志剛在街對面等著我。他靠著牆，手里拿著一個橘子，正在剝皮。他看見我出來，把橘子遞過來。
“趙秀梅怎麼樣？”
“在縫衣服。她姐姐的針線盒里有一張紙條。四個人的名字，兩對搭檔。”
孫志剛點了點頭。“你父親和我搭檔了三年。錢志明和許建明搭檔了兩年。四個人，兩對搭檔。查了同一件事。”
“對。四個人查了化工廠的問題。四個人都出事了。”
孫志剛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林默，你父親的事結了。錢志明和許建明的事也結了。化工廠的案子結了。你該回去了。”
“孫叔，你呢？”
“我留在這里。曉燕在這里。我種花，買菜，做飯。我不用看新聞了。”
我站在清溪鎮的街上，看著孫志剛。他在這里住了快一個月。他每天買菜、澆花、做飯。他的手不再攥著東西了。他不用等了。
“孫叔，我明天回城北。你保重。”
“你也是。搭檔不容易。好好干。”
我點了點頭。孫志剛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了兩下。然後他轉過身，沿著石板路往東走。他的背有點駝，步子不快。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他舉起右手，揮了揮。然後繼續往前走，消失在巷子盡頭。
我站在裁縫鋪門口。縫紉機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一針一針地走著。趙秀梅在縫衣服。孫志剛在回家的路上。錢志明和許建明的遺骸在省廳技術中心的冷藏櫃里。兩件藍色工裝，兩支筆。
我掏出手機，給沈岸發了消息。“清溪鎮的事處理完了。明天回城北。趙秀蘭的針線盒里有一張紙條。四個人的名字，兩對搭檔。”
沈岸回了消息︰“回來了就好。省廳有新案子。等你回來。”
我把手機收好，沿著石板路往鎮東走。夕陽照在河面上，把水染成了金色。清溪鎮的傍晚很安靜。那些骨頭，那些畫面，那些等了二十年的人，都有了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