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明的筆錄做了三個小時。
沈岸主審，我坐在旁邊。省廳的提審室不大，一張鐵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監控。孫德明坐在對面，雙手放在桌上，手指很長，掌心有繭。他的背有點駝，坐在椅子里顯得很小，像一件掛錯了地方的衣服。
“孫德明，你盯著林建國多久了？”
“一個月。周德明讓我盯著他。林建國那段時間天天加班，晚上很晚才走。他去找過周德明兩次。第一次周德明不在。第二次他進去了。我在門口等著。”
“你听到了什麼？”
“我听到里面吵起來了。林建國說鋼筋有問題，樓會塌。周德明說讓他別管。林建國說他要舉報。然後安靜了。安靜了很久。然後周德明出來，讓我進去。”
“你進去的時候看到了什麼？”
孫德明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搓著。“林建國躺在地上。頭上全是血。旁邊有一根鋼管。周德明站在旁邊，手上也有血。他讓我把林建國拖到地基坑里。我拖了。拖到坑邊的時候，林建國的手還在動。他還沒有死。”
“你把他推進去了？”
“對。周德明讓我推。我推了。然後周德明填土。我站在旁邊看著。填完之後，他讓我把鋼管處理掉。我把鋼管扔到了工地外面的垃圾堆。然後我回了宿舍。”
“你從林建國口袋里摸走了什麼？”
“一張紙條。我拖他的時候，他的手往口袋里摸了一下。我摸了一下，摸到一張紙條。我塞進了自己口袋里。後來我回到宿舍，看了紙條。上面寫著‘去找孫志剛’。我不知道孫志剛是誰。但我把紙條留了下來。我不敢交出去。我把它埋在了花壇下面。”
“你為什麼要留著那張紙條？”
孫德明沉默了幾秒。“因為林建國死的時候，手還在動。他的手往口袋里摸。他想把那張紙條拿出來。他沒有拿出來。我摸走了。我覺得那張紙條很重要。我不敢交出去，但我也不敢扔掉。我把它埋了。每個月十五號回去看看還在不在。”
沈岸把筆錄本合上。“孫德明，你今天說的這些，全部會寫進筆錄。你看到了周德明殺林建國的全過程。你是目擊證人。你摸走了林建國的紙條。你埋了二十年。你每個月十五號回去。”
“對。”
“你為什麼今天把紙條交出來了？”
孫德明抬起頭，看著我。“因為我看到林默了。他是林建國的兒子。他來找我了。我躲了二十年。每個月十五號回來。今天他站在花壇旁邊等著我。我跑不了了。”
沈岸把筆錄本放在他面前。“你看看，沒有問題就簽字。”
孫德明拿起筆。他的手在抖，但寫出來的字還算工整。他簽了字，把筆錄本推回來。沈岸把筆錄收好，站起來。
“孫德明，你涉嫌包庇、幫助毀滅證據。具體怎麼判，法院決定。但你配合調查，提供了關鍵證據，量刑的時候會考慮。”
孫德明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被法警帶走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林默，你爹的紙條，你收好了？”
“收好了。”
“那張紙條上寫的是‘去找孫志剛’。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孫志剛在南方。他女兒那里。他查了三個月，被周德明關了三個月，送到了福建。他跑了二十年。他留了證據。他等著有人來找。”
孫德明看著我，眼圈紅了。“孫志剛也等了二十年？”
“對。你等了二十年。他等了二十年。”
孫德明低下頭，被法警帶走了。提審室里只剩下我和沈岸。沈岸靠在牆上，點了一根煙。他抽了一口，把煙塞回煙盒。
“林默，孫德明的筆錄加上你父親的紙條，周德明殺你父親的案子證據鏈完整了。目擊證人、物證、時間線，全部對齊。”
“對。孫德明看到了全過程。他摸走了紙條。他埋了二十年。他每個月十五號回去。”
“他等了二十年。”
我站起來，走到提審室的窗前。省廳大樓的九樓能看到城北的方向。城北老工地的商業綜合體在陽光下泛著光。孫德明每個月十五號去那里。他蹲在花壇旁邊，把手插進泥土里，看看紙條還在不在。
我掏出手機，給孫志剛打了電話。
“孫叔，孫德明的筆錄做完了。他看到了全過程。他摸走了我父親的紙條。他埋了二十年。他每個月十五號回去看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他等了二十年。跟我一樣。”
“對。你等了二十年。他等了二十年。兩個人都在等。”
孫志剛沉默了一會兒。“林默，你父親的紙條上寫的是‘去找孫志剛’。他讓孫志剛幫他。孫志剛沒有收到。紙條被孫德明摸走了。孫德明埋了二十年。現在紙條到了你手里。”
“對。紙條在我手里。我父親的筆跡。他寫給孫志剛的。”
“林默，你父親的事結了。孫德明被抓了。周德明在監獄里。你的案子結了。”
“結了。”
掛了電話之後，我站在窗前。沈岸走過來，站在我旁邊。“林默，孫德明的筆錄和你父親的紙條，加上周德昌的交代、孫志剛的證據、趙秀蘭的賬本、錢志明和許建明的報告。化工廠案的所有證據，全部齊了。”
“對。全部齊了。”
沈岸把煙盒收起來。“林默，你父親的案子結了。你找到了他。你找到了孫志剛。你找到了孫德明。你找到了化工廠的十五具遺骸。你找到了錢志明和許建明。你找到了所有。”
“對。所有。”
沈岸看著我。“搭檔。你和我，從周海生的案子開始，一直查到現在。你查遺體，我查線索。你看到畫面，我找到證據。兩個人合起來，案子才能破。”
“對。搭檔。”
沈岸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很干，指節粗大。他握了一下，松開。“走吧。回技術中心。老韓在等你。”
我跟著沈岸走出提審室。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經過技術科的時候，小吳探出頭來，手里拿著一份報告。
“沈隊，孫德明的筆錄已經錄入了。周德明的案子追加一條故意殺人。加上之前的化工廠案，他的案子徹底結了。”
“好。”
沈岸接過報告，翻了兩頁，然後遞給我。“林默，你看。周德明殺你父親的案子，加上化工廠的十五具遺骸，加上城北工地的三十八個人。五十七個。全部結了。”
我接過報告，翻到最後一頁。五十七個名字，一個一個地排在那里。我父親的名字在最後一個。林建國。
我把報告還給沈岸。走廊盡頭的窗戶外，天晴了，陽光照進來，把地板照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