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溪鎮回來的第二天，我去了省廳。
技術中心的燈亮著，老韓在操作台後面坐著，面前擺著一摞新的案件材料。他看見我進來，點了點頭。“回來了。城北那邊的事結了？”
“結了。孫德明被抓了。孫志剛在清溪鎮種花。”
“好。你回來得正好。沈岸剛才來找過你，讓你去他辦公室。”
我放下包，上了樓。沈岸的辦公室在五樓，門虛掩著。我敲了敲門。“進來。”
沈岸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旁邊放著一杯熱茶。他的辦公室不大，靠牆一排文件櫃，窗台上擺著一盆綠蘿。跟孫志剛陽台上那盆很像，但孫志剛的綠蘿垂下來快兩米了，沈岸這盆還只有幾根藤。
“沈警官，你找我？”
“坐。”沈岸把文件合上，推過來，“你看看這個。”
我坐下來，翻開文件。是一份新的案件材料。城西一個建築工地，一個工人從腳手架上掉下來，當場死亡。法醫的結論是“意外墜落”。但死者的家屬說，他身體很好，沒有眩暈癥。而且他死之前，跟工友說過一句話——“我發現了一個事，要跟一個人說。”
“跟周海生當年說的話很像。”
“對。‘發現了一個事，要跟一個人說’。周海生說的是‘發現了一個事，要跟一個人談’。用詞不一樣，但意思是一樣的。”
“這個工人叫什麼？”
“張德厚。男，四十三歲，瓦工。城西工地干了半年。死亡時間是三天前。”
“張德厚？跟化工廠案里那個張德厚同名同姓？”
“不是同一個人。化工廠的張德厚是技術員，這個是瓦工。兩個人同名同姓，但不是同一個人。”
我翻開文件。張德厚的死亡證明上寫著“意外墜落”，簽字的是一個叫“王成”的民警。火化同意書上的簽字人是家屬。一切正常。但遺體接收記錄上有一行備注——“家屬要求保留遺體，暫存。”
暫存。跟化工廠案里的陳廣福一樣。
“沈警官，張德厚的遺體還在殯儀館？”
“對。家屬要求暫存，沒有火化。遺體還在城西殯儀館的冷藏櫃里。老韓說讓你去看看。”
“我去。”
我站起來，把文件收好。沈岸也站起來，從衣架上拿了一件外套。“我跟你一起去。”
“你也去？”
“對。搭檔。”
我看著他。他穿上外套，把辦公室的燈關了。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我們下了樓，走出省廳大樓。外面的天陰著，風從城西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深秋的涼意。
“沈警官，你為什麼讓我以搭檔的身份參與這個案子？”
沈岸站在車旁邊，看著我。“因為你父親的事結了。化工廠的案子結了。孫志剛找到了。你不再是那個只查化工廠案的入殮師了。你是省廳技術中心的技術顧問。你有能力，有經驗。你是我的搭檔。”
“搭檔。”
“對。你查遺體，我查線索。你看到畫面，我找到證據。兩個人合起來，案子才能破。周海生的案子是這樣，化工廠的案子是這樣。張德厚的案子也是這樣。”
沈岸把車門拉開。“走吧。去城西殯儀館。”
我上了車。車開出了省廳大院，拐上主路。路燈一盞一盞地從窗外閃過。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城市。城西的方向，殯儀館的燈亮著。張德厚的遺體在冷藏櫃里。他的家屬在等。他死之前說——“我發現了一個事，要跟一個人說。”
跟周海生當年說的一模一樣。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踫過十五具遺骸。踫過孫德明的進出證。踫過趙德厚的活人的手。踫過我父親的骨灰盒。踫過孫志剛的筆記本。踫過趙秀蘭的針線盒。踫過孫德明的筆記本。踫過孫志剛的手。踫過沈岸的手。
搭檔。我父親和孫志剛。錢志明和許建明。趙秀蘭和趙秀梅。孫德明和周德昌。林默和沈岸。
車往前開。城西殯儀館的燈越來越近。張德厚的遺骸在等著我。他死之前說——“我發現了一個事，要跟一個人說。”他沒有來得及說。但他的遺骸還在。我能看到他的畫面。
明天還有新的案子。但今天，我和沈岸是搭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