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副秘書長跑了之後的第十天，省紀委的周處長給沈岸打了電話。
“沈岸，U盤里的名單，我們已經核實了一部分。一百多個人里，有三十八個是你們之前查的。剩下的七十多個人里，有十一個人還活著。”
“還活著？”
“對。那些人的死亡證明沒有開出來，但他們的家屬拿了賠償金。有的是‘病退’，有的是‘自動離職’，有的是‘轉崗’。人還活著，但工地上已經沒有他們的記錄了。他們被趕走了，拿了一筆錢，然後消失了。”
沈岸把電話開了免提，讓我也能听到。
“周處長，那些人現在在哪？”
“分布在全國各地。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別的城市打工。我們正在聯系。其中有三個人，跟你們城北工地有關。一個人叫陳廣福，三年前死的。另外兩個人，一個叫張德厚，一個叫劉明遠。他們沒死，但被趕走了。”
“張德厚和劉明遠？我們查到的記錄里沒有這兩個名字。”
“周海生沒有查到他們。因為他們的死亡證明沒有開出來。他們活著，被趕走了。趙立平用同樣的方式處理了很多人，但有些人沒有死，只是被趕走了。周海生只查到了那些死了的人。”
沈岸把電話掛了，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幾秒。“林默，周處長說，名單上有十一個人還活著。他們被趕走了，但他們的賠償金被截留了。趙立平和陳明遠用了同樣的模式——讓工人消失，然後截留賠償金。只不過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沒死。”
“張德厚和劉明遠。他們還在世。”
“對。周處長說，張德厚現在在南方的一個城市，做保安。劉明遠在老家種地。省紀委的人已經聯系上他們了。他們願意作證。”
“他們知道什麼？”
“知道趙立平怎麼讓他們‘消失’的。知道賠償金被截留了多少。知道趙立平在工地上說了算的時候，誰敢不听話就趕走誰。”
沈岸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寫著三十八個人的名字。他在下面畫了兩個圈，寫上“張德厚、劉明遠”。“林默，這兩個人還活著。他們是活著的證人。趙立平被抓了，但張德厚和劉明遠能證明，趙立平不只是殺人，他還把很多工人趕走了。那些工人沒有死，但他們拿到的錢比應得的少得多。”
“趙立平不只是殺了三十八個人，他還害了更多人。”
“對。周處長說，名單上還活著的那十一個人，每個人的賠償金都被截留了。有的截留了一半，有的截留了七成。他們拿到的錢，連回家的路費都不夠。有的人回了老家，有的人在別的城市打零工。他們不知道自己的錢被截留了多少，也不知道趙立平是誰。他們只知道，工地上出了事，有人給他們一筆錢，讓他們走。然後他們就走了。”
沈岸把白板上的兩個名字圈了起來。“林默，張德厚和劉明遠，省紀委的人已經聯系上了。他們願意作證。我明天去一趟南方，見張德厚。”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省廳。劉明遠在老家，離城北不遠。你去見他。”
沈岸把地址給我。“劉明遠的老家在城北郊區的劉家村。他三年前從城北工地被趕走，回了老家種地。他可能知道趙立平是怎麼讓他消失的。”
“好。我去。”
第二天上午，我騎電動車去了劉家村。村子在城北郊區，離城北老工地不遠。路兩邊是農田，稻子已經收了，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劉明遠家在村子最里面，一棟兩層的磚房，院子門口種著一棵棗樹。
我敲了門。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瘦，皮膚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他的右手少了兩根手指，從第二指節往上斷了。他的臉上有風霜的痕跡，眼窩很深，看人的時候目光躲閃。
“劉明遠？”
“你是？”
“我是省廳技術中心的林默。關于三年前城北工地的事，想跟你聊兩句。”
劉明遠看著我，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門口，右手扶著門框，那兩根斷掉的手指讓他的手看起來像一只殘缺的爪子。過了幾秒，他側身讓開了。“進來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淨。客廳里擺著一張八仙桌，幾條板凳。牆上的年畫褪了色，畫上的人臉都看不清了。劉明遠坐在板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右手的兩根斷指格外刺眼。
“劉明遠，三年前你在城北工地干活。你受了傷，被趕走了。是誰讓你走的？”
劉明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趙立平。他說我受了傷，干不了活了。讓我拿一筆錢，回老家。”
“你拿了多少？”
“兩萬。他說是工傷賠償。但我傷的是手，兩根手指斷了。按標準，應該賠八萬以上。”
“你為什麼沒有去告？”
“告誰？趙立平是副局長。他說讓我走，我就走了。工地上的人都知道，誰不听話，誰就倒霉。我之前有個工友，叫周海生。他查賠償金的事，後來就出事了。”
“你認識周海生？”
“認識。他跟我住同一間板房。他出事之前，跟我說過趙立平的事。他說趙立平在工地上殺了人，埋在地基下面。我讓他別說了，他不听。後來他就出事了。”
“劉明遠，你現在願意作證嗎？”
劉明遠抬起頭，看著牆上的年畫。“作證？趙立平不是已經抓了嗎？”
“對。但還有一些人沒有抓到。你的證詞可以幫助我們。”
劉明遠沉默了很久。他的右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斷指處的皮膚已經長好了，但看起來還是觸目驚心。“我作證。我什麼都沒有了。手斷了，錢也沒拿到多少。我作證。”
我掏出手機，給沈岸發了消息。“劉明遠願意作證。張德厚那邊怎麼樣？”
沈岸回了消息︰“張德厚也願意。他手里還留著當時的賠償金協議。上面有趙立平的簽字，金額寫的是兩萬。但他說他實際拿到的一萬五。五千被趙立平抽走了。”
“五千。趙立平連工傷賠償都抽成。”
“對。他不只是殺人。他把每一個受傷的、不听話的、礙事的工人，全部趕走。那些人不算在三十八個人里面，但他們也是受害者。”
沈岸的第二條消息︰“林默，省紀委說，名單上還活著的那十一個人，每個人的賠償金都被截留了。趙立平不只是殺人，他還把整個工地的賠償金體系做成了一個鏈條。死了的人，賠償金被截留。活著被趕走的人，賠償金也被截留。他兩頭吃。”
我把手機收起來，看著劉明遠。他坐在板凳上，右手的兩根斷指放在膝蓋上。他沒有哭，也沒有憤怒。他只是坐著，看著牆上的年畫。
“劉明遠，你的證詞會寫進卷宗。趙立平的案子已經判了，但你的證詞會讓他的罪名更重。”
劉明遠點了點頭。“寫進去吧。我手斷了，但我還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