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具遺骸確認之後的第三天，沈岸去監獄提審了周德明。
省第一監獄的提審室不大，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台監控攝像頭。周德明被帶進來的時候，比上次更瘦了。光頭，囚服，手腕上銬著手銬。他坐下來，看了沈岸一眼，目光渾濁，像是一潭死水。
“周德明，城西化工廠的五具遺骸，全部找到了。陳廣福、趙大柱、劉德厚、孫明禮、張廣林。五個人，半年之內，全部被你殺了。埋在化工廠廠區下面。”
周德明沒有說話。他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畫圈。
“陳廣福是第一個。他發現了排污問題，要舉報。你殺了他。趙大柱是第二個，他是陳廣福的工友，你知道他可能也知道了。劉德厚是第三個，操作工，也發現了問題。孫明禮是第四個，維修班班長，檢修排污管道的時候發現了更大的問題。張廣林是第五個，你殺他的時候，他已經準備去省里舉報了。”
沈岸把五份dNA報告放在桌上，一份一份地推到他面前。“五個人。五條命。加上林建國、李建國，你在化工廠那幾年，殺了七個人。”
周德明抬起頭，看著桌上的報告。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
“你在化工廠當副廠長的時候，殺了五個人。然後把趙立平調到城北分局，把處理尸體的流程教給他。趙立平用同樣的流程，殺了三十八個人。一條鏈從二十年前開始，陳廣福是第一個。你殺了他，埋了。然後孫志剛查到了你，你把他關了起來。然後林建國發現了鋼筋的問題，你把他埋在了城北老工地。然後你調到城北區，當了副區長。趙立平、陳明遠、方國棟，全部是你提拔的。”
周德明低下頭。他的肩膀在抖。“我……我記不清了。”
“你記不清了？五個人埋在化工廠下面。陳廣福的遺骸在煙囪下面兩米。趙大柱在倉庫地基下面。劉德厚在鍋爐房下面。孫明禮和張廣林在鍋爐房更深處。你殺了他們，親手埋的。你記不清了？”
周德明的手攥緊了。“我……我沒有親手埋。我讓趙立平埋的。他那時候還在化工廠，我讓他處理，他處理了。”
“趙立平那時候在化工廠當什麼？”
“保衛科的。他負責處理‘麻煩’。工人不听話，他去談。談不攏，就處理掉。陳廣福是他處理的。趙大柱、劉德厚、孫明禮、張廣林，全部是他處理的。”
“趙立平殺了五個人。你讓他殺的。”
“我沒有讓他殺。我讓他處理。他處理的方式就是殺人。我後來知道了，但沒有管。”
“你沒有管。你把他調到了城北分局。你把處理尸體的流程教給了他。你讓他繼續殺人。”
周德明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畫圈，越畫越快。
沈岸站起來。“周德明，你在化工廠殺了五個人，加上林建國、李建國，一共七條命。趙立平用你的流程殺了三十八個人。四十五條命。一條鏈從二十年前開始，從化工廠到城北工地。陳廣福是第一個，周海生是最後一個。中間四十三個人。”
周德明抬起頭，看著沈岸。他的眼楮紅了，但沒有眼淚。“我殺了陳廣福。我推了他一把，他撞在鋼筋上。我把他拖到地基坑里，填了土。後來趙大柱來找我，說他知道陳廣福的事。我讓趙立平處理，趙立平殺了他。然後是劉德厚，然後孫明禮，然後張廣林。趙立平殺的人。我讓他殺的。”
“你讓趙立平殺了五個人。你提拔他當了分局副局長。他繼續殺。三十八個人。”
“我沒想到他會殺那麼多。我以為他只是處理‘麻煩’。我沒想到他把整個工地變成了殺人的地方。”
沈岸把筆錄本放在桌上。“周德明，把這些寫下來。五個人，怎麼殺的，誰殺的，埋在哪里。全部寫清楚。”
周德明拿起筆。他的手在抖，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他寫了三頁紙，每一頁都寫滿了。寫完之後，沈岸把筆錄收好。
“周德明，你提供的口供，加上五具遺骸的dNA報告，趙立平的案子又多五條命案。你的案子也加五條。四十五條命。你殺了七個人，趙立平殺了三十八個人。一條鏈從你開始。”
周德明低著頭，沒有說話。沈岸站起來，把筆錄本合上。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德明開口了。
“沈警官。”
沈岸轉過身。
“林建國的事，我對不起他。他是第一個發現鋼筋問題的人。我殺了他。二十年了，我一直想跟他的家人說這句話。”
“林建國的兒子叫林默。他現在在省廳技術中心工作。是他找到了他父親的遺骸。也是他找到了化工廠的五具遺骸。”
周德明抬起頭，看著沈岸。“林默……他找到了他父親？”
“對。你埋在城北老工地的林建國，林默找到了。你埋在化工廠的五個人，林默也找到了。”
周德明低下頭，肩膀在抖。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在抖。
從監獄出來的時候，沈岸站在停車場里，點了一根煙。他抽了一口，看著遠處的天空。天陰著，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雨水的潮氣。
他掏出手機，給我打了電話。“林默，周德明交代了。化工廠五個人，全部是趙立平殺的，周德明讓殺的。趙立平在化工廠保衛科的時候，就是周德明的打手。後來調到城北分局，繼續殺人。”
“趙立平在化工廠就殺人了？”
“對。陳廣福、趙大柱、劉德厚、孫明禮、張廣林，五個人，全部是趙立平殺的。周德明讓殺的。趙立平從化工廠開始，就是殺人工具。周德明把他調到城北分局，把處理尸體的流程教給了他。三十八個人，都是趙立平殺的。馬奎動的刀，趙立平簽的字。”
“周德明和趙立平，兩個人殺了四十五個人。”
“對。周德明殺了你父親和李建國，趙立平在化工廠殺了五個人，在城北工地殺了三十八個人。一條鏈從二十年前開始。陳廣福是第一個，周海生是最後一個。中間四十三條命。”
沈岸把煙頭扔了。“林默，周德明的口供加上五具遺骸的dNA，趙立平的案子又多五條命案。周德明的案子也加五條。化工廠的案子結了。五具遺骸，全部火化，骨灰交還家屬。”
“好。”
“你那邊還有什麼事？”
“張廣林的家屬還在聯系。他的妻子和孩子在外地。趙秀英那邊，孫明禮的骨灰已經領回去了。劉秀芬那邊，陳廣福和趙大柱的骨灰也領回去了。周桂蘭那邊，劉德厚的骨灰也領回去了。”
“五個人。五個家庭。二十年。”
掛了電話之後，我坐在省廳技術中心的操作台後面，看著那五份dNA報告。陳廣福、趙大柱、劉德厚、孫明禮、張廣林。五個名字。五個工人。半年之內，全部被殺。全部被埋在化工廠下面。二十年後，全部找到了。
周德明和趙立平殺了四十五個人。一條鏈從化工廠到城北工地。陳廣福是第一個，周海生是最後一個。
我把五份報告收好，放進檔案袋里。檔案袋上寫著——“城西化工廠系列案件。五名被害人。陳廣福、趙大柱、劉德厚、孫明禮、張廣林。”
明天還有新的案子。但今天，化工廠的五個人，全部找到了。一個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