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廠的案子結了之後，我回了一趟城北老家。
我母親住在城北的一個老小區里，離城北老工地不遠。她身體不好，有高血壓和糖尿病，平時很少出門。我每周去看她一次，給她買藥、買菜、做飯。那天下午我去的時候，她正在收拾櫃子。櫃子里全是舊衣服和舊被褥，還有一些我父親留下的東西。她平時不讓我踫那些東西，說等我成了家再給我。但今天她主動把櫃子打開了。
“林默，你爸的東西，我一直收著。你拿走吧。該放在你那了。”
“媽，怎麼突然讓我拿了？”
“你爸的事結了。周德明被抓了，你父親的見義勇為也批了。這些東西，我留著沒有用了。你拿走吧。”
她從櫃子最里面翻出一個紙箱。紙箱很舊了，邊角磨損，用膠帶纏了好幾層。她把紙箱放在桌上。“這是你爸的東西。我二十年沒動過。你看看吧。”
我打開紙箱。里面是一疊舊衣服、幾本施工手冊、一個舊錢包、還有幾張照片。我把照片拿出來，一張一張地看。大部分是我父親年輕時候的證件照和工作照。照片上的男人方臉，濃眉，笑的時候嘴角往一邊歪。跟我很像。
最後一張照片，是兩個人的合影。照片上是城北老工地的腳手架，我父親站在左邊，右邊站著一個穿警服的男人。男人三十出頭，方臉，濃眉，警服外面套著一件舊夾克。他站在我父親旁邊，右手搭在我父親的肩膀上，兩個人都笑著。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林建國、孫志剛，2001年秋”。
我把照片翻過來，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孫志剛。這個名字我見過。第三卷里，我找到孫志剛的時候，他藏在幸福里小區，等了二十年。他是城北分局的刑警，我父親的老搭檔。他查了我父親的案子，查到了周德明，然後失蹤了二十年。他住在幸福里，用“李建國”的假名字活著。他的女兒在南方當老師。他的妻子十年前去世了。他一個人，等了二十年。
但那是第五卷的事。現在才第四卷。孫志剛還沒有被找到。我手里這張照片，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臉。
“媽，這個人是誰？”
我母親走過來，看了一眼照片。“孫志剛。你爸的老搭檔。城北分局的刑警。你爸失蹤之後，他來過家里。他查了你爸的案子，查了三個月，然後就不來了。後來我听說他失蹤了。”
“他來過家里？”
“對。你爸失蹤之後，他來過好幾次。每次來都問你爸的事。最後一次來的時候，他跟我說了一句話——‘嫂子，林建國的事，我會查到底。’然後就再也沒有來過。”
“他查到了什麼？”
“不知道。但他最後一次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他說他查到了一個人，但動不了。他說那個人在城北區，位置很高。”
周德明。周德明當時已經是城北區的副區長了。孫志剛查到了周德明，但查不動。然後他失蹤了。
“媽，這張照片，我能拿走嗎？”
“拿走吧。你爸的東西，你留著。”
我把照片收好，放進上衣口袋里。紙箱里還有幾本施工手冊和一個舊錢包。錢包里有一張我父親的工作證，還有一張折好的紙條。我打開紙條，上面是我父親的筆跡——“城北老工地鋼筋問題。找孫志剛。”
我父親寫了一張紙條，讓孫志剛幫忙。孫志剛是他的搭檔，是他最信任的人。但他沒有等到孫志剛來，就被周德明埋在了地基下面。
“媽，我走了。你早點休息。”
“林默，你爸的事，查清楚了嗎？”
“查清楚了。周德明被抓了。趙立平、趙曉東、馬奎、陳明遠，全部被抓了。三十八個人的案子也結了。化工廠的七具遺骸也找到了。”
“七具？”
“對。化工廠下面埋了七個人。陳廣福、趙大柱、劉德厚、孫明禮、張廣林、王明禮、李樹森。七個人。周德明、趙立平、孫德明，三個凶手。全部被抓了。”
我母親點了點頭。“你爸的事，你查完了。孫志剛的事呢？”
“孫志剛？”
“你爸的老搭檔。他查了你爸的案子，然後失蹤了。他可能也死了，也可能還活著。你找到他了嗎？”
“還沒有。”
“那你去找他。你爸的搭檔，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
我母親站在門口，看著我。她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楮很亮。她看著我，像是在看另一個人。我父親年輕時候的樣子。
“好。我去找他。”
從母親家出來之後，我騎上電動車，回了省廳。路上給沈岸打了電話。
“沈警官，我找到了一張照片。我父親和孫志剛的合影。孫志剛是我父親的老搭檔。我父親失蹤之後，他來過我家，查了三個月，然後失蹤了。”
“孫志剛。城北分局的刑警。”
“對。他查到了周德明，但查不動。然後他失蹤了。二十年。”
沈岸沉默了幾秒。“林默，孫志剛可能還活著。如果他查到了周德明，周德明可能把他關起來了，也可能他跑了。他可能還在某個地方。”
“我要找到他。”
“怎麼找？”
“他有一個女兒。如果他還活著，他女兒可能知道他在哪。”
“我查孫志剛女兒的戶籍信息。”
掛了電話之後，我回到了省廳技術中心。老韓已經下班了，操作台上空蕩蕩的。我坐在操作台後面，把那張照片拿出來，放在桌上。我父親站在左邊，孫志剛站在右邊。兩個人都笑著。他們不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不知道周德明會殺了我父親。不知道孫志剛會失蹤二十年。
我把照片收好，放進抽屜里。抽屜里還有周海生的名單復印件、我父親的骨灰盒、孫志剛的筆記本。每一個名字，每一個畫面，都是一個故事。我父親的故事，孫志剛的故事，周海生的故事，三十八個人的故事，化工廠七個人的故事。
現在，我要找到孫志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