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孫志剛老家回來之後，我把鐵盒子里的文件和筆記本全部攤在省廳技術中心的操作台上。老韓下班了，技術中心只有我一個人。白熾燈把孫志剛的字跡照得發白，一筆一畫，像是刻上去的。
我把文件和筆記本收進證物袋，準備明天交給沈岸。收拾的時候，我的手踫到了鐵盒子的底部。鐵盒子是鐵的，年久失修，底部有一層薄薄的銹跡。我的指尖踫到銹跡的一瞬間——
碎片畫面來了。
——一只手。孫志剛的手。粗糙的手，指節粗大。手在往鐵盒子里放東西。先是一疊文件，然後是筆記本。放完之後，手從口袋里掏出另一樣東西。一張照片。手把照片放在筆記本上面，然後蓋上鐵盒子的蓋子。畫面斷了。
我把手從鐵盒子底部收回來。照片。孫志剛在鐵盒子里放了一張照片。我剛才翻文件和筆記本的時候，沒有看到照片。
我把鐵盒子翻過來，仔細檢查。盒子底部有一層鐵銹，邊緣有一道很細的縫隙。我用手指甲沿著縫隙摳了一下，鐵皮翹起來一小塊。下面有一個夾層。夾層里壓著一張照片。
我把照片抽出來。照片是黑白的，邊角發黃，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三個人，站在一個工地前面。左邊的男人方臉，濃眉，笑的時候嘴角往一邊歪——我父親林建國。右邊的男人穿著警服，方臉，濃眉——孫志剛。中間站著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短發，圓臉，穿著一件碎花襯衫。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城北老工地，2001年秋。林建國、孫志剛、趙秀蘭。”
趙秀蘭。這個名字我在孫志剛的筆記本里見過。筆記本的某一頁上寫著——“趙秀蘭，化工廠會計。知道排污的事。周德明讓她閉嘴。她跑了。”
趙秀蘭。化工廠的會計。她知道排污的事。周德明讓她閉嘴。她沒有閉嘴，她跑了。孫志剛知道她跑了。他知道她去了哪里。
照片上的趙秀蘭站在我父親和孫志剛中間，三個人都笑著。她穿著碎花襯衫，短發，圓臉，看起來很年輕。她站在兩個男人中間，像是一個被他們保護的人。但後來，我父親被殺了，孫志剛失蹤了。趙秀蘭跑了。
我拿著照片，坐在操作台後面。趙秀蘭是化工廠的會計。她知道排污的事。她知道周德明的所有賬目。她可能知道周德明上面的人是誰。她跑了。跑到了哪里？
我給沈岸打了電話。“沈警官，孫志剛的鐵盒子里還有一張照片。夾層里的。我父親、孫志剛，還有一個女人。叫趙秀蘭。”
“趙秀蘭？”
“化工廠的會計。孫志剛的筆記本里寫過——‘趙秀蘭，化工廠會計。知道排污的事。周德明讓她閉嘴。她跑了。’”
沈岸沉默了幾秒。“趙秀蘭是化工廠的會計。她知道周德明的所有賬目。如果她還活著，她知道周德明上面的人是誰。她可能知道何副秘書長和周志遠之間的所有交易。”
“對。孫志剛把她的照片藏在了鐵盒子的夾層里。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但他也不想把照片銷毀。他留著，等著有一天有人來找。”
“林默，趙秀蘭可能還活著。她跑了二十年。如果她還活著，她知道得比孫志剛更多。”
“我去找她。”
“怎麼找？”
“照片背面寫著‘趙秀蘭’。她可能還在城北，可能去了外地。查她的戶籍信息。”
“我讓人查。”
掛了電話之後，我把照片收好，放進證物袋。鐵盒子里的文件和筆記本已經交給了沈岸。照片是新的線索。趙秀蘭。化工廠的會計。她知道排污的事。她知道周德明的賬目。她跑了。她可能還活著。
我站在操作台旁邊，看著窗外的夜色。省廳的大樓很高，從九樓看下去，城市鋪在腳下。城北的方向，路燈亮著，車流像一條條細線。
孫志剛把趙秀蘭的照片藏在了鐵盒子的夾層里。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但他也不想銷毀。他留著，等著有人來找。他知道我會來。他知道我會找到鐵盒子。他知道我會發現夾層。
他等了二十年。他把所有的證據都留給了我。文件和筆記本，照片，全部在鐵盒子里。他等著我來拿。
趙秀蘭。化工廠的會計。她知道排污的事。她知道周德明的賬目。她跑了。她可能還活著。
我拿起手機，給孫曉燕發了消息。“你父親到了嗎？”
孫曉燕回了消息。“到了。昨天到的。他站在門口，背著包，瘦了很多。我差點沒認出來。他現在在客廳里坐著，我給他煮了一碗面。”
“好。你好好陪他。”
“謝謝你，林默。是你找到他的。”
我把手機收好，關上燈，走出技術中心。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電梯來了，我走進去，按了一樓。門關上的時候，我看著電梯里的鏡子。鏡子里的我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那張照片。趙秀蘭。化工廠的會計。她跑了二十年。她可能還活著。
我騎上電動車，消失在夜色里。明天還有新的案子。但今天，趙秀蘭的照片在我手里。她是下一個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