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副秘書長交代之後的第三天，沈岸把趙秀梅的蹤跡查到了。
“趙秀梅離開臨江之後，用了姐姐的名字買了火車票。但她沒有回城北。她去了一個叫清溪的小鎮，在南方，離臨江兩百多公里。她在鎮上租了一間房子，住了下來。”沈岸把資料放在桌上，“清溪鎮的暫住登記上寫的是‘趙秀蘭’。她用姐姐的身份證租的房子。”
“她還在清溪？”
“對。房東說她沒有退房。她可能還在那里。”
“我去找她。”
“何副秘書長想見她。但趙秀梅不一定願意見他。”
“我知道。但何副秘書長說趙秀梅等了他二十年。她可能想見他。我去清溪，問問她。”
沈岸點了點頭。“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上午，我和沈岸坐火車去了清溪。清溪是一個很小的鎮子，在群山之間，一條河從鎮中間穿過。鎮上的房子很舊，白牆灰瓦，石板路窄窄的。趙秀梅租的房子在鎮子最里面，一間臨河的老屋，門口種著一棵桂花樹。
我敲了門。等了很久，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瘦，頭發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她的臉圓圓的，顴骨不高，眼角有很深的皺紋。跟孫志剛鐵盒子里那張照片上的趙秀蘭很像。但比照片上老了很多。
“趙秀梅？”
她看著我，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看了沈岸一眼。“你們是省廳的？”
“對。我是林默。他是沈岸。”
趙秀梅站在門口，沉默了幾秒。然後她側身讓開了。“進來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淨。客廳的桌上擺著一台舊縫紉機，旁邊放著幾卷線和幾塊布料。牆上掛著一張照片，跟孫志剛鐵盒子里那張一模一樣——我父親、孫志剛、趙秀蘭。三個人站在城北老工地的腳手架前面，都笑著。
“趙大姐，何副秘書長被引渡回來了。他交代了。他想見你。”
趙秀梅坐在縫紉機旁邊，手指摸著縫紉機的轉輪。“他交代了？”
“對。全部交代了。化工廠的事，周志遠的事，他都說了。”
“他為什麼想見我？”
“他說你等了他二十年。他說你想見他一面。”
趙秀梅低下頭，看著縫紉機的轉輪。她的手指在轉輪上慢慢轉動著，金屬的輪子發出很輕的吱呀聲。“我等了他二十年。但不是為了見他。”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問我姐姐的事。”趙秀梅抬起頭，“我姐姐趙秀蘭，化工廠的會計。她發現了排污的事，告訴了陳廣福。陳廣福去舉報，被周德明殺了。我姐姐知道陳廣福死了之後，害怕了。她想跑。但周德明沒有讓她跑。”
“周德明殺了她。”
“對。趙立平動的手。錢大柱開車送她回家的時候，看到周德明和趙立平在我姐姐家門口等著。周德明把我姐姐帶走了。錢大柱開車跟在後面。他們到了城西一個工地。趙立平把我姐姐拖下車。錢大柱躲在車里，看到了全過程。”
趙秀梅的手指在轉輪上停了下來。“我姐姐死了之後，我從南方回來。我用了她的名字。我去了臨江，開了裁縫鋪。我等了二十年。等著有一天有人來找我。等著有人告訴我，我姐姐的案子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趙立平的案子加了趙秀蘭的命案。周德明的案子也加了。何副秘書長交代了化工廠的所有事。”
“何副秘書長認識我姐姐嗎？”
“他認識。周志遠跟他匯報過化工廠的事。他知道趙秀蘭被殺了。他沒有管。”
趙秀梅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牆上的照片前面。照片上的趙秀蘭穿著碎花襯衫，短發，圓臉，笑的時候露出一排白牙。她站在林建國和孫志剛中間，三個人都年輕，都笑著。
“我姐姐死的時候，二十七歲。她還沒有結婚。她喜歡會計，喜歡記賬。她說賬本是最誠實的東西，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她發現了排污的事，記在了賬本上。她把賬本藏了起來。她以為藏好了就沒事了。”
“她把賬本藏在了鍋爐房下面。”
“對。她藏賬本的時候，跟我說過。她說如果她出事了，讓我把賬本交給省廳。她沒有等到那一天。她死了。我替她活著。我把賬本藏了二十年。我等著有人來找。”
趙秀梅轉過身來，看著我。“林默，你的手能看見死人最後的畫面。你踫過我姐姐的遺骸嗎？”
“踫過。她的遺骸在城西工地下面。顱骨有鈍器傷，肋骨斷了三根。我踫了她的額骨。看到了周德明的手。虎口到手腕。他在往編織袋里裝東西。”
趙秀梅的眼圈紅了。她沒有哭，但眼圈紅了。“我姐姐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周德明的手。”
“對。周德明的手。虎口到手腕。”
趙秀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姐姐的手不是那樣的。她的手很細，手指很長。她打算盤，寫字，記賬。她的手很干淨。她的手不應該被埋在土里。”
“趙大姐，你姐姐的遺骸已經確認了。骨灰可以交給你。”
“好。我帶她回家。”
沈岸站在客廳的角落里，看著趙秀梅。“趙大姐，何副秘書長想見你。他說他等了你二十年。他說他想跟你說對不起。”
趙秀梅沉默了很久。“他跟我說對不起？”
“對。他說他知道你姐姐的事。他沒有管。他說他對不起你們姐妹。”
趙秀梅看著牆上的照片。“他跟我說對不起。我姐姐已經死了二十年了。他跟誰說對不起？”
“趙大姐，何副秘書長被引渡回來了。他的案子會在省高院審理。他跑不了。你想見他嗎？”
趙秀梅站在照片前面，看著姐姐的臉。照片上的趙秀蘭年輕，漂亮，笑的時候露出一排白牙。她不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她不知道她會被殺，埋在城西工地下面。她不知道她的妹妹會替她活二十年。
“我不見他。”趙秀梅說，“他跟誰說對不起都沒有用了。我姐姐已經死了。我替她活了二十年。我把賬本交出來了。我姐姐的案子查清楚了。何副秘書長判不判，跟我沒關系。”
“趙大姐，何副秘書長說他不會活著走出監獄。他讓我踫了他的手。我看到了畫面。他躺在地上。沈岸臉上有血。他說那是他死的時候。”
趙秀梅看著我。“你的手能看見活人的畫面？”
“對。踫了何副秘書長的手，看到了他未來的畫面。他躺在地上。沈岸臉上有血。”
趙秀梅沉默了幾秒。“我不見他。他死不死，跟我沒關系。我姐姐的事查清楚了。我該回家了。”
她走到縫紉機旁邊，把桌上的幾卷線收好，放進一個布袋里。然後她把牆上的照片摘下來，用手帕包好，放進布袋里。她做這些的時候很慢，很穩，像是在收拾一件已經想了很多年的事。
“林師傅，沈警官，謝謝你們。我姐姐的事查清楚了。我替她活了二十年。現在我可以用自己的名字活了。”
沈岸看著她。“趙大姐，你姐姐的骨灰，省廳會安排火化。你留個地址，我們給你寄過去。”
“好。我寫給你們。”
趙秀梅拿出紙筆，寫了一個地址。然後她把布袋背在肩上，走到門口。她站在桂花樹下面，看著那條河。“我姐姐喜歡水。她說水會流到很遠的地方。我替她活了二十年，也該流到自己的地方去了。”
她轉過身，沿著石板路往鎮子外面走。她的背有點駝，步子不快。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沈岸站在門口，點了一根煙。“她走了。”
“對。她替姐姐活了二十年。她把賬本交出來了。她姐姐的案子查清楚了。她可以走了。”
沈岸吐了一口煙。“林默，何副秘書長想見她。她不見。她等了二十年，但她不想見他。她只想讓姐姐的案子查清楚。查清楚了，她就走了。”
“對。她不需要何副秘書長的對不起。她只需要有人來找她，告訴她姐姐的案子查清楚了。”
沈岸把煙頭扔了。“走吧。回城北。何副秘書長的案子還在審。趙秀梅的證詞，加上賬本、周志遠的筆記本、U盤里的名單、趙德厚的文件，證據鏈已經滿了。何副秘書長跑不了。”
我跟著沈岸走出巷子。河邊的桂花樹在風里輕輕搖晃，花瓣落了幾片在地上。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踫過趙秀梅留下的信。女人的手，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她拿著筆，在紙上寫字。寫完之後，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她把信塞進抽屜，等著有人來找。
我來了。我找到了她。她把賬本交出來了。她走了。
趙秀蘭的案子查清楚了。趙秀梅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