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具遗骸的dNA比对结果，是在第二天上午出来的。
老韩把报告放在操作台上。“死者叫孙德厚，男，失踪时四十五岁。城东化工厂的门卫。”
“门卫。跟化工厂那十二具埋在不同的位置，但身份是化工厂的人。”
“对。但这具遗骸跟化工厂那十二具有个区别。”老韩把遗骸照片调出来，指着颅骨后侧的凹陷，“化工厂那十二具，钝器伤集中在颅骨右侧，是右手持械反复击打形成的。这具遗骸的伤在颅骨后侧，是从背后一次性重击形成的。手法不一样。”
“从背后打的。凶器也不同？”
“对。化工厂那十二具用的是钢管或铁锹，伤面宽、边缘不整齐。这具遗骸的伤面窄、边缘整齐，凶器可能是一个小型的钝器。锤子，或者铁块。”
我把手放在遗骸的颅骨上。
碎片画面来了。
——一双手。手指很长，指节不明显，虎口没有茧。手在动，在往编织袋里装东西。但画面里没有工具。手是空的。手把编织袋的口扎紧，然后画面断了。
我收回手。“老韩，这双手不是周德明的。也不是赵立平的。手指很长，没有茧。经常写字的人。”
“经常写字的人？”
“对。会计、文员、技术员。不常在工地上干体力活的人。”
老韩把这句话记了下来。“林默，孙德厚是化工厂的门卫。他失踪的时间跟化工厂那十二具差不多。他可能看到了什么，被灭口了。但动手的人不是周德明和赵立平。是另一个人。”
“查孙德厚的背景。他当门卫的时候，跟谁走得近，跟谁有过节。特别是厂里的办公室和财务人员。”
老韩去打电话了。我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那具遗骸。孙德厚。化工厂的门卫。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杀了。动手的人不是周德明。是另一个人。手指很长的人。
我给沈岸打了电话。“沈警官，第十三具遗骸确认了。孙德厚。化工厂门卫。画面里的手不是周德明，也不是赵立平。手指很长，没有茧。像是经常写字的人。”
“经常写字的人？”
“对。可能是化工厂的会计，可能是文员。孙德厚是门卫，他看到了什么。动手的人跟周德明和赵立平不是一个路数。”
沈岸沉默了几秒。“化工厂二十年前的职工名单，我让人查。特别是办公室和财务的。门卫能看到所有进出厂的人。孙德厚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人。”
“什么不该看的人？”
“比如一个从外面来的人。不是厂里的，也不是工地的。化工厂的案子，所有人都在链条上——周德明、赵立平、陈明远、赵晓东、马奎。但孙德厚是门卫。门卫看到的可能不是链条上的人。可能是链条外的人。”
“链条外的人？”
“一个来厂里办事的人。一个跟周德明有来往但不是他手下的人。孙德厚可能看到了他，被灭口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操作台后面，翻开笔记本。第八页上是五个名字。第九页上是“第十三具”。我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孙德厚。门卫。凶手：手指很长。非周德明、非赵立平。可能是链条外的人。”
然后我翻到下一页。第十页空着。
老韩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报告。“林默，孙德厚的背景查到了。他在化工厂当门卫之前，在城北一家工厂干过。后来化工厂招门卫，他去了。他在化工厂干了三年。失踪之前，他每天都正常上班。但失踪前一周，他跟同事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厂里来了一个生人。周厂长陪着的。那个人手很白，一看就不是干工地的。他在厂长办公室待了一下午。’”
“一个生人。手很白。不是干工地的。在厂长办公室待了一下午。”
“对。孙德厚是门卫，他登记了那个人的名字。但登记本后来被销毁了。孙德厚可能记下了那个人的名字，也可能记下了他的车牌号。”
“登记本谁销毁的？”
“周德明。孙德厚失踪之后，周德明让人把门卫室的登记本全部收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城东的方向，住宅工地还在施工。第十三具遗骸从那里挖出来。孙德厚。化工厂的门卫。他看到了一个生人。手很白，不是干工地的。在厂长办公室待了一下午。然后他失踪了。
那个生人是谁？他的手很白。他不干工地。他在厂长办公室待了一下午。孙德厚看到了他。然后孙德厚死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第十三具遗骸。画面里的手，手指很长。没有茧。经常写字的人。他是谁？他在哪？他还活着吗？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孙德厚死在化工厂的案子里。但动手的人不是链条上的人。是链条外的人。一个手很白的人。一个跟周德明有来往的人。一个从外面来的人。
这个人，可能还活着。
我掏出手机，给沈岸发了消息。“孙德厚失踪前一周，跟同事说——‘厂里来了一个生人。周厂长陪着的。手很白。不是干工地的。在厂长办公室待了一下午。’登记本被周德明销毁了。那个生人是谁？”
沈岸回了消息：“查到了。赵秀兰的账本里夹着一张访客记录。上面有一个名字——周德昌。省化工研究院。周德明的堂弟。手很白，手指很长。二十年前辞职去了南方。现在在清溪镇开了清溪化工。”
周德昌。链条外的人。周德明的堂弟。手很白。手指很长。二十年前在化工厂杀了孙德厚。然后跑了，去了南方，继续干。
而孙志刚现在就在清溪镇。他打电话告诉我，他在清溪镇西边发现了一个化工厂，排污管道跟城西化工厂一模一样。
两条线，在清溪镇交汇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在窗前。城东的方向，住宅工地还在施工。第十三具遗骸。孙德厚。门卫。周德昌。清溪化工。孙志刚。赵秀梅。
清溪镇。我得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