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廳的第二天上午，沈岸在技術中心門口等著我。
“林默，新案子。城西一個物流倉庫，發現了一具遺體。死者是倉庫的夜班保安，男，五十二歲。死亡時間大約三天前。法醫的結論是‘突發心梗’。”
“心梗？”
“對。但死者家屬說，他身體很好，沒有心髒病史。而且他的銀行賬戶，在他死亡之後，被人取走了八萬塊。”
“誰取的？”
“正在查。但遺體上有一些不對勁的地方。老韓讓你去看看。”
我跟著沈岸去了技術中心。遺體躺在操作台上，白布蓋著。老韓掀開白布，死者是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面部呈灰白色，嘴唇發紫。我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
碎片畫面來了。
——一雙手。手不大，手指粗短，掌心有繭。手在按死者的口鼻。死者掙扎了幾下，然後不動了。畫面持續了兩秒。然後斷了。
我收回手。“他不是心梗死的。有人按了他的口鼻。一只手，手指粗短，掌心有繭。”
老韓的表情變了。“他殺？”
“對。有人按了他的口鼻，讓他窒息。然後取走了他的錢。”
老韓把檢驗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死者的家屬說，他有一個搭檔。一起值夜班的保安。兩個人搭班三年。搭檔姓趙，五十多歲。”
“搭檔。”
“對。兩個人搭班值夜班。死者被殺的當天晚上，搭檔姓趙的保安也在倉庫。但他說他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道。”
我站在操作台旁邊，看著那具遺體。搭檔。一起值夜班的搭檔。一個人死了，另一個人說睡著了。
“老韓，那個搭檔現在在哪？”
“在倉庫的員工宿舍。城西物流倉庫的宿舍區。”
我給沈岸打了電話。“沈警官，死者的搭檔在城西物流倉庫的宿舍區。我去看看他。”
“我跟你一起去。”
城西物流倉庫在城西區的邊上，一片大型倉儲區。倉庫很大，藍色的鐵皮屋頂，門口停著幾輛叉車。員工宿舍在倉庫後面的一排平房里，趙姓保安住在最里面那間。沈岸和我到的時候，門關著。沈岸敲了門。
門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矮胖，圓臉，穿著一件灰色的保安制服。他的手指粗短，掌心有繭。跟畫面里的手一模一樣。
“趙師傅，城西物流倉庫的夜班保安，是你？”
“是。怎麼了？”
“你的搭檔出事了。我們需要跟你了解一些情況。”
趙師傅站在門口，表情變了一下。他側身讓我們進去。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櫃子，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個搪瓷杯和一包煙。
“趙師傅，你跟你搭檔一起值夜班？”
“對。三年了。他值上半夜，我值下半夜。”
“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
“我在值班室睡覺。我值下半夜。他值上半夜。我醒來的時候，他已經沒氣了。”
“你醒來的時候，他是什麼樣子？”
“他趴在桌子上，臉朝下。我以為他睡著了。叫了他幾聲，沒反應。我翻過來一看，臉是紫的。我就報了警。”
“你翻他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
趙師傅低下頭。“他的口鼻上有一點白色的泡沫。不多，但能看到。”
“白色泡沫。心梗猝死會出現白色泡沫。但被人捂住口鼻，也會出現。”
趙師傅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兩下，掌心有繭。
我站在桌子旁邊，看著趙師傅。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我把手伸出來，踫了一下他的手背。
碎片畫面來了。
——一雙手。趙師傅的手。手指粗短，掌心有繭。手在按一個人的口鼻。那個人在掙扎。趙師傅的另一只手在翻抽屜。抽屜里有一個錢包。手把錢包拿出來，塞進口袋里。然後畫面斷了。
我收回手。“趙師傅，你按了他的口鼻。你翻了他的抽屜。你拿了他的錢包。”
趙師傅的臉白了。“我……我沒有……”
“你的手上有繭。畫面里那雙手，手指粗短，掌心有繭。跟你的手一模一樣。你按了他的口鼻，他不動了。然後你翻了他的抽屜，拿了他的錢包。錢包里有銀行卡。你取了八萬塊。”
趙師傅低下頭，肩膀在抖。“我……我不是故意的。他那天晚上跟我吵架。他說要跟領導告我，說我值夜班的時候喝酒。我一時沖動，按了他的口鼻。我沒想到他會死。”
“但你取了他的錢。”
“我……我欠了賭債。他死了之後，我翻了他的抽屜，看到了銀行卡。密碼寫在卡背面。我取了錢，還了債。”
沈岸走上前，把手銬銬在趙師傅的手腕上。“趙師傅，你涉嫌故意殺人、盜竊。現在正式拘留你。”
趙師傅坐在床上，雙手銬在身前，低著頭。他的手指粗短，掌心有繭。跟畫面里的手一模一樣。
沈岸把他帶出去的時候，我站在宿舍門口。物流倉庫的夜班保安，兩個人搭班三年。一個死了，一個被抓了。搭檔。三年的搭檔，因為一次吵架，一個按了另一個的口鼻。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踫過趙師傅的手。活人的手。我看到了那個畫面。他按了搭檔的口鼻。三年的搭檔，最後用一雙手結束了。
我掏出手機，給沈岸發了消息。“趙師傅交代了。他跟搭檔吵架，一時沖動按了口鼻。搭檔死了。他取了八萬塊還賭債。搭檔三年，因為一次吵架，一個死了，一個被抓了。”
沈岸回了消息︰“知道了。案子結了。你回省廳吧。”
我站在物流倉庫的院子里，看著那排平房。趙師傅的宿舍門開著，搪瓷杯還在桌上。他的搭檔值上半夜，他值下半夜。兩個人搭班三年。現在一個死了，一個被抓了。搭檔。
我騎上電動車，回了省廳。技術中心的燈還亮著。老韓在操作台後面坐著。我把趙師傅的案子材料放在桌上。
“老韓，案子結了。搭檔殺了搭檔。”
老韓把材料收好。“林默，你這個案子踫了活人的手。”
“對。踫了趙師傅的手。看到了他按口鼻的畫面。”
“活人的畫面，你控制不了。你看到了什麼，就是什麼。”
“對。孫志剛說活人的手踫不得。但我踫了。我看到了畫面。那個畫面是真的。”
老韓點了點頭。“林默，你在省廳干了一年。踫過死人的手，踫過活人的手。死人的畫面是最後的幾秒。活人的畫面是中間的一段。你不知道那個畫面之後會發生什麼。”
“對。何副秘書長踫了手，看到了他躺在留置室的地上。但那不是他死的畫面。他活下來了。”
“對。活人的畫面，不是結局。”
我坐在操作台後面，翻開筆記本。第九頁上是“第十三具”。我在下面寫了三個名字——錢志明、許建明、趙師傅。然後我翻到第十頁。第十頁上寫著兩個字——“搭檔。”
我拿出筆，在下面寫了一行字——“搭檔三年，因為一次吵架，一個死了，一個被抓了。搭檔不容易。”
然後我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省廳大樓的九樓能看到城西的方向。物流倉庫的燈還亮著。趙師傅的宿舍門關著。他的搭檔值上半夜，他值下半夜。兩個人搭班三年。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踫過趙師傅的手。活人的手。我看到了畫面。搭檔三年的兩個人，最後用一雙手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