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被拘留之后的第三天，沈岸把城东新区第三工地的项目经理叫到了省厅。
项目经理姓赵，叫赵德明。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安全帽，脸上总有一种笑模样。沈岸让他坐在提审室里，桌上放着一份城东新区第三工地的管理架构图。
“赵经理，城东新区第三工地，总包是谁？”
“省建五公司。我是项目经理。”
“赵德柱是材料员，孙德明是安全员。两个人都是城北老工地的老人。二十年前在城北老工地干过。你知道他们跟城北老工地有什么关系吗？”
赵德明搓了搓手。“我知道他们都是老工地出来的。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我是后来才来这个项目的。他们的背景我不太清楚。”
“赵德柱签的验收单，钢筋都是非标的。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材料验收是赵德柱负责的。我是项目经理，不管具体的材料检测。验收报告我都看过，上面写的是国标。”
沈岸把检测报告推到他面前。“这是第三工地的钢筋检测报告。非标hRb335。跟二十年前城北老工地、城西工地、城东工地用的同一批货。赵德柱签了验收单。你签了项目经理审核。”
赵德明看着检测报告，笑容收了。“我签的是流程。材料验收是赵德柱负责的。他签了字，我审核。我只看签字，不看具体的检测数据。”
“但你是项目经理。材料进场，你要签字确认。赵德柱签了验收单，你签了审核。每一批钢筋，都有你的签字。”
赵德明的手停在桌面上。“我……我只是走流程。我不知道钢筋是非标的。”
“赵德柱和孙德明在城北老工地干过。你在城北老工地干过吗？”
赵德明沉默了几秒。“我……我在城北老工地干过。但我是后来去的。我去的时候，林建国已经出事了。”
“你在城北老工地干过。你认识赵德柱和孙德明。你把他们招进了第三工地。你让他们一个管材料，一个管安全。”
“他们都是老工地的人。有经验。我用他们，是因为他们熟悉工地。没有别的原因。”
我站在提审室的角落里，看着赵德明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掌心有茧。跟孙德明描述的手很像。我把手伸出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碎片画面来了。
——一只手。赵德明的手。手指很长，掌心有茧。手在翻一摞验收单。单子上写着“国标hRb400”。手翻到其中一张，停下来。单子上有一行批注——“王长贵，查钢筋问题，已发现。”手把单子翻过去，压在下面。然后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赵德明点了点头。画面断了。
我收回手。“沈警官，赵德明翻过验收单。他看到过王长贵的批注。他把批注压住了。然后他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跟他说了什么。”
赵德明的脸白了。“我……我只是在整理单据。那个批注我没有注意。”
“你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赵德明低下头，手指攥着桌角。“是……是我的上线。总包那边的人。他让我处理一下验收单。把有问题的单子压住。”
“总包那边的人。谁？”
赵德明沉默了很久。“总包的项目负责人。姓周。叫周德明。”
周德明。跟化工厂案里的周德明同名同姓。
“周德明是省建五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城东新区第三工地是他的项目。我是他手下的项目经理。他让我招赵德柱和孙德明进来。他说他们是老工地的人，熟悉工地。他让我把材料验收交给赵德柱。他让我走流程签字。钢筋的事，他安排。”
“周德明现在在哪？”
“在省建五公司。城东新区的总部。他没有来过工地。他一直在总部。”
沈岸站起来。“赵经理，你涉嫌包庇、隐匿证据。现在正式拘留你。”
赵德明被带走了。沈岸站在提审室门口，打了电话。“帮我查省建五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周德明。城东新区第三工地的总包负责人。对，现在。”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林默，赵德柱和孙德明是城北老工地的老人。赵德明把他们招进了第三工地。周德明让赵德明招的。周德明是省建五公司的项目负责人。他才是第三工地的实际控制人。钢筋的事，他安排的。”
“周德明。又一个周德明。”
“对。跟化工厂案里的周德明同名同姓。但这个周德明是省建五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城东新区第三工地的总包负责人。他安排了赵德柱和孙德明。他安排了非标钢筋。他安排了王长贵的死。”
“他可能是城北老工地的老人。”
“正在查。他可能二十年前在城北老工地干过。也可能跟周德厚、周德昌认识。他是第三工地的实际控制人。赵德柱和孙德明只是他手下的两个人。”
沈岸把手机收好。“林默，赵德明被抓了。周德明在省建五公司总部。我们现在去找他。”
我跟着沈岸走出省厅。城东新区的方向，省建五公司的总部在园区中心。周德明在那里。城东新区第三工地的实际控制人。他安排了赵德柱和孙德明。他安排了非标钢筋。王长贵发现了问题。他掉下来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赵德明的手，看到了他翻验收单、打电话的画面。碰过赵德柱的验收单，看到了他压住批注的画面。碰过孙德明的安全检查记录，看到了他写纸条的画面。碰过我父亲的标签，看到了他撕标签的画面。
周德明。城东新区第三工地的实际控制人。省建五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又一个周德明。
车开出了省厅，拐上主路。省建五公司的总部在城东新区。周德明在那里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