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厚是在第二天上午被找到的。
沈岸接到了一個電話，是城北老工業區住宅項目的劉經理打來的。“沈警官，趙德厚回來了。他剛才進了工地。在材料辦公室。他說他收拾東西。”
沈岸和我趕過去的時候，趙德厚正站在材料辦公室門口，手里拎著一個旅行袋。他五十多歲，矮胖，圓臉，穿著一件灰色工裝。他的手指粗短，掌心有繭。看見沈岸的證件，他沒有跑。
“趙德厚？”
“是我。我知道你們在找我。我回來拿點東西。”
“你昨天請了假。今天回來收拾東西。準備跑？”
趙德厚站在辦公室門口，手里的旅行袋帶子攥得很緊。“我看了新聞。周德旺被抓了。孫德明被抓了。趙德柱被抓了。鏈條斷了。我跑不了。我回來拿點東西，去自首。”
“你留了照片和紙條。我們在你辦公室的鐵皮櫃里找到了。”
趙德厚低下頭。“照片是我跟周德明站在非標鋼筋前面。紙條上寫著‘找孫德明’。我留了。我知道有一天會有人來找。”
“你二十年前在城北老工地干過。你認識林建國。”
趙德厚站在門口，手指攥著旅行袋的帶子。“認識。林建國。鋼筋工。他發現了第一批非標鋼筋。他去找周德明。他被埋了。我看到了。我站在旁邊。我沒有動手。但我看到了。”
“你跑了。你換了工地。你繼續當安全員。你繼續盯著工人。城北老工業區住宅項目。周德明簽的驗收單。你盯著的。”
“對。周德旺安排的。他讓我當安全員。周德明當材料員。兩個人配合。鋼筋的事，周德明簽驗收單。我盯著工人。誰發現了問題，我就把他調走。”
“有沒有人發現了問題？”
趙德厚沉默了幾秒。“有一個。姓錢。叫錢志明。鋼筋工。他發現了鋼筋問題。他跟我說。我說我會查。然後我把他調到了外架。他掉下來了。”
“錢志明。又一個錢志明。”
“對。他發現了鋼筋問題。我把他調到了外架。他掉下來了。跟王長貴一樣。”
沈岸走上前，把手銬銬在他手腕上。“趙德厚，你涉嫌故意殺人、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現在正式拘留你。”
趙德厚被帶走了。我站在材料辦公室里，看著鐵皮櫃里的照片和紙條。趙德厚跟周德明站在非標鋼筋前面。照片上的趙德厚笑著。他不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錢志明發現了鋼筋問題。趙德厚把他調到了外架。他掉下來了。
錢志明。城北老工業區住宅項目的鋼筋工。他發現了鋼筋問題。他去找趙德厚。趙德厚把他調到了外架。他掉下來了。他留了證據嗎？他有沒有寫紙條？有沒有留照片？
我掏出手機，給沈岸發了消息。“趙德厚交代了。錢志明發現了鋼筋問題。趙德厚把他調到了外架。錢志明掉下來了。”
沈岸回了消息︰“錢志明。城北老工業區住宅項目的鋼筋工。我查他的家屬。他可能有證據留下。”
掛了電話之後，我站在材料辦公室里，看著鐵皮櫃里的那摞單據。每一頁都有趙德厚的簽字。每一頁都有周德明的驗收。錢志明掉下來之後，趙德厚繼續當安全員。他繼續盯著工人。他留了照片和紙條。他跑了。但他回來了。他自首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踫過趙德厚的信封，看到了他留照片和紙條的畫面。踫過孫德明的安全檢查記錄，看到了他寫紙條的畫面。踫過趙德柱的驗收單，看到了他壓住批注的畫面。踫過我父親的標簽，看到了他撕標簽的畫面。
趙德厚。城北老工業區住宅項目的安全員。二十年前城北老工地的老人。他看到了我父親被埋。他跑了。他繼續當安全員。他繼續盯著工人。錢志明發現了鋼筋問題。趙德厚把他調到了外架。錢志明掉下來了。趙德厚留了照片和紙條。他跑了。但他回來了。他自首了。
跟孫德明一樣。跟趙德柱一樣。跟李德厚一樣。跟張德厚一樣。跟李滿倉一樣。跟王長貴一樣。五個人。五個工地。五份證據。五個人都信我們。
錢志明也發現了問題。他也死了。他有沒有留證據？他的家屬還在嗎？他有沒有寫紙條？有沒有留照片？
車往前開。城北老工業區的塔吊燈越來越遠。趙德厚在後座。周德明在逃。錢志明的家屬在等著。錢志明的證據可能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