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明案归档之后的第三天，省厅技术中心恢复了日常的遗体检验工作。
那天上午送来了两具遗体。第一具是一个八十一岁的老太太，心脏病发作，走得很安详。家属在告别厅里布置灵堂，我给她做面部修复。她的脸上没有外伤，只是皮肤松弛，颧骨塌陷。我用填充棉把颧骨撑起来，缝了几针。
第二具是一个六十七岁的男人，肺癌晚期。他在医院走的，身上插着管子的痕迹还在。我给他擦洗、穿衣、做面部修复。他的手指弯曲着，像是最后还在抓着什么。
我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碎片画面来了。
——一双手。老人的手。手指弯曲，掌心有老茧。手在翻一张照片。一张旧照片。黑白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着。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秀兰，1968年。”手把照片贴在胸口。画面断了。
我收回手。老人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张旧照片。他妻子的照片。1968年。他走的时候，手里没有照片。但他脑子里有一张照片。
我把他的手轻轻放好，盖上白布。然后我走到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天阴着，风从城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气味。殡仪馆的烟囱在冒白烟，很淡，被风吹散了。
老韩从里面出来，坐在我旁边。“林默，今天两具都是正常死亡。没有案子。”
“对。没有案子。”
“你碰了那个老人的额骨，看到了什么？”
“一张照片。他妻子的照片。1968年的。”
老韩点了点头。“不是所有遗体都有案子。大部分都是正常死亡。大部分人走的时候，最后看到的不是凶手，是家人。”
“对。陈小雨最后看到的是赵德明的手。周德厚最后看到的是推他的人。张德明最后看到的是那个灰色外套的人。但这个老人最后看到的是一张照片。他妻子的照片。”
老韩沉默了几秒。“林默，你查了很多案子。你碰过很多遗体。大部分遗体是正常的。但那些不正常的，你看到了。你碰了他们的额骨。你看到了他们最后看到的画面。赵德明、赵德厚、孙德芳。三个房东。十九个租客。两个死了。十七个活着。陈小雨拍了视频。周晓雨留了U盘。刘小玉拿摄像头。林小雨发现了摄像头。孙德芳把自己写进名单。周晓雨找到了所有人。”
“对。找到了所有人。”
“你父亲的案子结了。化工厂的十五具遗骸全部确认了。城北工地的三十八个人全部确认了。张德厚的案子结了。李满仓的案子结了。城东新区的案子结了。城南新区的案子结了。赵德明的案子结了。十九个租客全部联系上了。十七个活着。陈小雨和周德厚死了。”
“对。全部结了。”
老韩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林默，你今天处理了两具正常死亡的遗体。明天还有。后天还有。省厅的案子一桩接一桩。但大部分遗体是正常的。你不要忘了这一点。”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殡仪馆的烟囱。白烟很淡，被风吹散了。老韩进去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十五具遗骸。碰过张德厚的额头。碰过李满仓的安全检查记录。碰过李德厚的照片。碰过周德厚的合同。碰过周德富的配方单。碰过旧承重柱上的钢筋。碰过我父亲的标签。碰过我父亲的骨灰盒。碰过陈小雨的额骨。碰过周德厚的额骨。碰过周晓雨的U盘。碰过刘小玉的摄像头。碰过孙德芳的笔记本。碰过赵德明的信。碰过那个老人的额骨。
今天两具遗体。一个八十一岁的老太太。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一个心脏病。一个肺癌。两个人都走得很安详。一个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家人的照片。一个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妻子的旧照。没有凶手。没有监控。没有阴谋。只是两个老人走完了自己的路。
我站起来，走回殡仪馆里面。老韩在操作台旁边整理工具。我把白布重新盖好，把工具放回原位。明天还有遗体要处理。后天还有。大部分是正常死亡的。偶尔有不正常的。那些不正常的，我碰他们的额骨。我看到了他们最后看到的画面。我帮他们找到真相。但大部分遗体是正常的。大部分人的最后画面是家人。
我掏出手机，给孙志刚发了消息。“孙叔，今天处理了两具正常死亡的遗体。一个八十一岁的老太太。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两个人都走得很安详。没有案子。”
孙志刚回了消息：“没有案子？”
“对。大部分遗体都是正常的。赵德明的案子结了。十九个租客全部联系上了。十七个活着。陈小雨和周德厚死了。但其他人活着。”
孙志刚沉默了几秒，回了消息：“林默，你查了很多案子。你碰了很多遗体。但大部分遗体是正常的。你不要忘了这一点。”
“我知道了。”
我收起手机，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窗外是城北的方向。城北公墓在山坡上。我父亲的碑在东侧第三排。碑上刻着“林建国，1958—2002，见义勇为”。碑前的花是我母亲放的。新的花。白色的菊花。
今天两具正常死亡的遗体。没有案子。明天还有。后天还有。省厅的案子一桩接一桩。但大部分遗体是正常的。大部分人的最后画面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