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慕容府门前停稳，元宝跳下来掀开车帘。慕容天手里捏着油纸包着的两串糖葫芦，弯腰下了车。
富贵和吉祥跟在身后，进了大门便各自散去。慕容天穿过前院，沿着回廊往正院走。路过正堂时，方玉慧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儿子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计。
“回来了？没喝多吧？”
“没喝多，就喝了两杯。”慕容天走近几步。
方玉慧嗅了嗅，果然只有淡淡的酒气，又瞥见他手里的油纸包，笑道：“手里拿的什么？”
慕容天道：“给清浅带的。”
方玉慧一愣，随即笑了：“知道给媳妇带东西了？去吧去吧。”
慕容天应了一声，快步往自己院子走去。
——
院子里，小翠正端着空茶盘从屋里出来，侧身福礼：“少爷回来了。”
慕容天点点头：“夫人在屋里？”
小翠抿嘴一笑：“在呢。少爷走了之后，夫人又看了半天的账本，方才歇了一会儿。”
慕容天推门进去。
苏清浅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着那对银簪子。十月天气转凉，窗子半掩着，屋里燃着炭盆。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要起身，慕容天按住她的肩：“坐着。”
他在她身边坐下，把油纸包放在小几上。
苏清浅看了看油纸包：“这是什么？”
慕容天拆开油纸，露出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苏清浅愣住了。
“给你的。”慕容天道，“回来的路上看见有卖的，顺手买了两串。”
苏清浅盯着糖葫芦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睫毛颤了颤。
“不爱吃？”
“不是。”苏清浅的声音有些闷，“我小时候吃过一回。嫡母家的小姐妹有，我没有，她们吃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嫡母嫌我丢人，把我撵出去了。后来有一回，我生母偷偷给我买了一串，让我躲在柴房里吃，别让人看见。”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笑：“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后来生母没了，就再也没吃过了。”
慕容天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拿起一串糖葫芦递到她手里：“那就多吃点。现在不用躲柴房里吃了。”
苏清浅接过，咬了一口。糖衣碎裂，酸甜在嘴里化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我……我不是……就是糖太酸了……”
慕容天拿起另一串咬了一口，嚼了嚼：“是有点酸。这小贩手艺不行，糖熬过了。回头让厨房自己做。”
苏清浅破涕为笑：“你这个人，怎么连糖葫芦都要挑剔？”
慕容天道：“花了钱的，当然要挑剔。”
苏清浅咬着糖葫芦，嘴角翘得老高。慕容天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觉得这两串糖葫芦花得太值了。
——
两人就着糖葫芦说话。苏清浅吃了大半串，把剩下的一颗递到慕容天嘴边：“你吃。”
慕容天张口含住，嚼了两下。苏清浅又把另一串递过来：“这个你也吃了吧，我吃不下了。”
慕容天三两口解决了，拿帕子擦了手，问道：“账本看得怎么样了？”
苏清浅眼睛一亮，从软榻旁的矮柜里拿出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都理出来了。”她翻开第一页，“你看，府里采买的菜蔬肉食，比市价贵了两成。我问过玲珑，这些是常年从东市王婆子那里进的，说是老主顾不好换人。可门房的李伯知道西市有一家，同样的东西便宜一成五，而且新鲜。”
慕容天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翻看。苏清浅的字工整清秀，每条建议都列得清清楚楚——采买换供应商、合并重复开支、查几个铺子的收益水分、调整某些丫鬟婆子的月钱与职事……
“这都是你今天上午弄的？”
苏清浅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有些地方可能想得不周全。”
“已经很好了。”慕容天把纸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她，“这些建议，你回头跟玲珑商量着办。她是府里的老人，知道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得罪。你放手去做，出了事有我。”
苏清浅对上他信任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
午膳摆上来，四菜一汤。苏清浅吃得比昨天多了半碗饭，慕容天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让丫鬟记着以后每顿都做一道苏清浅爱吃的菜。
吃完饭，小翠收了碗碟，端了两盏茶上来。
慕容天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盏，忽然道：“清浅，你在苏家的时候，官眷应酬参与过吗？”
苏清浅愣了一下：“我是庶女，又不受宠，嫡母从不带我出门。”
“那你懂不懂官场上的规矩？比如见了什么人说什么话，送礼的分寸怎么拿捏？”
苏清浅想了想：“我看过一些书，嫡母训导嫡姐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学了些皮毛。”
慕容天点点头：“往后家里有官面上的应酬，你得替我出面。你是知府的女儿，身份摆在那里。”
苏清浅心里一紧：“我怕做不好，给你丢人。”
慕容天握住她的手：“你学什么都快，账本能看明白，官场规矩也一样。回头找个人来教你。”
他顿了顿，笑道：“其实用不着找外人。”
苏清浅不解。
“我娘。你婆婆是江州方家的女儿，方老太爷致仕前在临安知府任上干了十二年。我娘从小在官宦人家长大，官场上的规矩、应酬的分寸，她比谁都清楚。你向她请教，比找什么人都强。”
苏清浅眼睛微微一亮，又有些忐忑：“娘她……愿意教我吗？”
“怎么不愿意？你是她儿媳妇，她巴不得你能撑起场面。我娘看着端庄严肃，其实最疼小辈。”
苏清浅抿了抿唇。在苏家，从来没有人愿意教她什么。嫡母嫌她碍眼，嫡姐嫌她碍事。可到了慕容家，婆婆不仅没有嫌弃她，还处处照顾她。
“那我下午去给娘请安的时候，顺便问问？”
慕容天道：“现在就去。早点学，早点用上。”
——
苏清浅带着小翠去了方玉慧的正院。
慕容天一个人坐在屋里，翻着她整理好的那些账目建议，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是块宝。
正看着，玲珑端着一碗姜汤走了进来：“少爷，天凉了，喝碗姜汤驱驱寒。”
慕容天接过碗喝了一口，问道：“你觉得夫人怎么样？”
玲珑知道他说的是苏清浅，想了想道：“夫人心细，做事利落。今儿上午问奴婢那些账目的事，问得特别仔细，是真想弄明白。奴婢觉得，夫人是个能管事的人。”
慕容天点点头：“你跟着她好好干。往后内宅的事，你们一起打理。”
玲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傍晚时分，苏清浅从方玉慧的正院回来，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
“夫君，娘教了我好多！”
慕容天笑道：“都教了什么？”
苏清浅坐下来，掰着手指头数：“娘说，官眷应酬，第一要懂得察言观色。什么人说什么话，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裳，都是有讲究的。她还给我讲了几桩当年在临安知府任上遇到的事，哪些人不能得罪，哪些人可以结交，还有送礼的分寸——送贵了人家觉得你巴结，送便宜了人家觉得你轻慢，得恰到好处。”
慕容天点了点头。方玉慧不愧是方老太爷的女儿，这些门道信手拈来。
“娘还说了，”苏清浅继续道，“让我以后每旬去她那里一趟，她慢慢教我。从官场上的称呼、见礼，到宴席上的座次、劝酒的规矩，一样一样来。”
慕容天笑道：“娘这是把你当关门弟子了。”
苏清浅抿嘴笑了笑，眼里带着光。那种光，不是被夸奖后的得意，而是被人重视、被人教导的欢喜。
在苏家，没有人愿意花时间教她什么。在这里，有人愿意。
——
入夜，慕容天去了书房，让元宝把临安城的地图找来，摊在桌上。
静安寺在城南，出了城门过了石桥，沿着河走三里地。逢三、六、九的日子，去上香的香客不少，混在人群里“偶遇”，是个好办法。他在地图上标了几个点——石桥、河边的凉亭、静安寺门口的茶摊。
“元宝，明天是十月初九？”
元宝算了算：“是，少爷。初九。逢九正是秦姑娘去上香的日子。”
慕容天点点头：“明天一早我去静安寺上香。去给我备一身素净的衣裳，不要太显眼，但料子要好。再准备一份香烛。”
元宝眨眨眼：“少爷，您什么时候信佛了？”
慕容天道：“今天信的。”
元宝嘴角抽了抽，没敢再问，转身去准备了。
慕容天靠回椅背上，想起绿萝说的话——“秦姐姐其实不容易。她想从良，又怕遇人不淑。您若是真心，就别急，慢慢来。”
慢慢来。他有的是耐心。
慕容天站起身，吹灭书房的灯，朝正院走去。
苏清浅还在灯下看账本，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
“回来了？”
“嗯。”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苏清浅的脸红了，却没有躲开。
这一夜，慕容天依旧拥着苏清浅入睡。她在他的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临睡前，她忽然轻声说了句：“夫君，糖葫芦很好吃。”
慕容天拍了拍她的背：“明天让厨房做更好的。”
苏清浅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弯着，沉沉睡去。
慕容天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偶遇”。
秦湘君。
他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急。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