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天色未明。
慕容天翻身下了床。苏清浅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他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院子里还蒙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屋顶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昨夜他想了很多。王夫人下个月初八到临安——这是苏清浅昨天从苏府打听到的消息。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一个月。绸缎、茶叶，这两样慕容家都有，但能不能入王夫人的眼，还得看准备得如何。顾家肯定也在盯着这笔生意，他得抢在前头。
他叫来元宝：“今天先去染坊，再去织造坊，然后去周家茶庄。让富贵和吉祥跟着。”
元宝应了，转身去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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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坊里，热气腾腾。
陈师傅正在指导孙德茂调色，见慕容天进来，连忙迎上去：“少爷，这么早？”
慕容天道：“睡不着，来看看。”他走到晾晒架前，仔细看了看新染的绸缎。“天水碧”清透淡雅，“茜红”浓郁端庄，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陈师傅，这批料子能出多少匹？”
陈师傅掰着手指算了算：“‘天水碧’二十匹，‘茜红’十五匹，还有其他花色三十多匹。要是少爷觉得好，老奴再染一批，十天能出货。”
慕容天抚过一匹“天水碧”的料面，手感细腻滑爽，颜色匀净。他点点头：“染。越多越好，下个月初八之前，能染多少染多少。”
陈师傅一愣：“少爷，这么多料子，绸缎庄卖得完吗？”
“不是卖给绸缎庄的客人。”慕容天转过身，看着陈师傅，“是卖给京城来的贵客。这批料子，要的是品相，不是数量。每一匹都得是上品。”
陈师傅虽然不太明白京城贵客的事，但见少爷说得郑重，便点头应了：“少爷放心，老奴盯着，出不了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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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染坊出来，慕容天骑马去了织造坊。
慕容芳正在院子里指挥女工们换纱锭，见慕容天来了，笑着迎上来：“天儿，今儿个怎么骑马来的？马车坏了？”
“骑马快。”慕容天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元宝，“芳姑，织造坊的产量能再提高吗？”
慕容芳想了想：“人手上倒是够了，但织机不够。要是能再添十台织机，产量能翻一番。”
“添。”慕容天道，“你列个单子，我让元宝去采购。”
慕容芳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天儿，添织机不是小数目，一台上好的织机得几十贯。十台就是几百贯，账上……”
“账上的事我来操心。”慕容天打断她，“你只管把单子列好。下个月有一笔大生意，咱们得拿出最好的货。”
慕容芳见他说得笃定，便不再多问，转身去库房清点织机型号。
——
从织造坊出来，已近午时。慕容天在路边摊上买了两个包子，就着水壶里的凉茶吃了，算是一顿午饭。元宝心疼道：“少爷，回府吃吧，不差这一时半刻。”
慕容天咬了口包子，含糊道：“赶时间。去茶庄。”翻身上马，往城西而去。
周家茶庄的门开着，但门口冷冷清清，连个伙计的影子都没有。慕容天推门进去，周若兰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握着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周姑娘。”他叫了一声。
周若兰抬起头，看见是他，连忙站起身：“慕容少爷，你来了。”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脸微微一红，声音低了下去，“夫……夫君。”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夫君，声音很轻，脸很红。
慕容天心中一动，绕过柜台走到她身边，伸手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轻轻一啄，笑道：“这才对，夫人。”
周若兰羞得连耳根都红了，垂着眼不敢看他。
慕容天却没有急着松开手，而是握住她的手，正色道：“若兰，我今日来，除了看茶庄的事，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周若兰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什么事？”
“三天后，十一月初九，我娶你进门。”慕容天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你准备一下，届时花轿从茶庄抬到慕容府，该走的礼数一样不少。”
周若兰愣在那里，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三……三天？夫君，这会不会太仓促了？我这边茶庄还没理清楚，嫁衣也没绣……”
“茶庄的事不急，嫁衣让绣坊赶一件也来得及。”慕容天抬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你一个人住在茶庄，我不放心。进了慕容家的门，就是名正言顺的少奶奶，顾家再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周若兰咬着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拼命点头：“好，我听夫君的。”
慕容天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这才松开手，回到对面坐下，收敛了笑意：“说正事。婉清已经催了苏州那边，快的话七八天就能有回信。你再撑几天。”
周若兰点点头，拿帕子飞快地按了按眼角，把账本推过来：“夫君，我有个想法。”
慕容天看了一眼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茶商的报价和供货量。“说。”
“顾家断了我的供货，但我认识几个本地的小茶农，他们种的茶叶品质不错，只是没有门路卖出去。我想绕过茶商，直接跟他们收茶。这样成本更低，也不怕顾家卡脖子。”
慕容天把账本合上，推回去：“这个主意好。你去做，需要银子跟我说。”
“银子我还有一些，暂时不用。等不够了，我再开口。”周若兰把账本收进抽屉，犹豫了一下，又道，“夫君，下个月初八那位京城贵客的事，清浅姐姐跟我提了。我爹在世时留下几罐极品龙井，一直舍不得卖，这次正好用上。”
慕容天点点头：“好。到时候你把茶叶准备好，跟绸缎一起送过去。”
——
从茶庄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慕容天没有再去别处，骑马回了府。
刚进书房，林婉清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夫君，苏州刘掌柜的回信，下午刚到。”
慕容天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信上说，苏州有两家织坊愿意跟慕容家合作，价格比市价低一成，但要求现款交易，不赊账。
“现款交易……”慕容天沉吟片刻，“咱们账上还有多少现银？”
林婉清翻开桌上的账本：“绸缎庄、布庄、染坊、织造坊，加上府里的存银，能动用的有三千多贯。要是全部拿去进货，周转就困难了。”
“不急。先跟苏州那边谈，少进一些，够用就行。等王夫人的生意谈成了，银子就宽裕了。”慕容天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林婉清又递上一张纸：“这是周若兰茶庄的账目摘要，我重新理了一遍。她手里的现银不多了，但还能撑到月底。苏州的货源要是能在这个月内敲定，她就能接上。”
慕容天看了看摘要，点头道：“你明天再催一催刘掌柜，让他尽快安排发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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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慕容天没有去正院，也没有去东跨院，而是独自坐在书房里。
今天跑了一天，染坊、织造坊、茶庄，该看的看了，该吩咐的吩咐了。染坊加紧出货，织造坊添置织机，茶庄另找货源——三件事都有了着落。但慕容天心里清楚，光有绸缎和茶叶还不够。王夫人要采买的品类里还有绣品，慕容家在这一块是空白。郑绣宁那边，得尽快去一趟。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绣。
然后放下笔，吹灭了灯。
窗外，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院子里漆黑一片。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慕容天站起身，往东跨院走去。林婉清还在灯下等他，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书，往里面挪了挪。
“夫君，今天累了吧？”她轻声问。
“还好。”慕容天躺下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明天我去锦绣坊一趟。”
林婉清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
慕容天搂着她，闭着眼睛。顾家肯定也在准备。他得比他们准备得更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