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天光大亮。
沈芷柔缓缓睁开眼,身侧已是空无一人,只余下被窝里尚未散尽的温热。她心头一紧,瞬间清醒过来。
今日是她入府的第二日,也是新人敬茶、拜见公婆的日子,万万迟不得。
她连忙坐起身,伸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脸上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心底却绷着一根弦。
门外脚步声轻响,贴身丫鬟春兰端着铜盆走了进来。春兰是沈芷柔的陪嫁丫鬟,自小跟着她,性子憨厚本分,做事稳妥。
“姑娘,姑爷一早便起身了,临走前特意嘱咐,让您不必着急,他去前院处理完琐事,便过来接您。”春兰一边拧着温热的帕子,一边轻声回话。
沈芷柔微微松了口气,走到菱花镜前,细细整理鬓发。镜中的少女一身大红寝衣未褪,眉眼间带着几分刚睡醒的红晕,褪去了昨日的紧张,添了几分柔媚温婉。
昨夜的画面不由自主浮上心头。
慕容天虽因身体缘故未曾圆房,却始终将她拥在怀中,时不时伸手替她掖好被角,动作温和而细致。她起初满心拘谨,身子僵硬,后来在他沉稳的气息中,竟不知不觉安心睡去,连他何时起身都未曾察觉。
“春兰,取那件藕荷色褙子来。”沈芷柔定了定神,开口吩咐道。
春兰闻言一愣:“姑娘?今日是敬茶的正日子,不穿红衣吗?”
“大红是昨日成婚的喜服。”沈芷柔淡淡摇头,目光沉静,“今日拜见公婆,衣着需素雅得体,方能显端庄稳重。”
春兰恍然大悟,连忙从衣柜中取出藕荷色锦缎褙子,又配了一条月白罗裙。沈芷柔穿戴整齐,身姿挺拔,眉眼清正,既不失新人的恭谨,又带着几分骨子里的韧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慕容天推门而入,一身宝蓝色锦缎直裰,腰束玉带,墨发高束,整个人精神挺拔,气场沉稳。他抬眼看向沈芷柔,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点了点头:“这身很好,走吧。”
沈芷柔轻应一声,跟在他身后,穿过雕花木廊,径直前往正堂。
此刻正堂之中,已是肃穆规整。
慕容诚与方玉慧端坐主位,神色端庄。方玉慧身着绛紫色褙子,头戴赤金簪,一身装扮尽显主母威仪;慕容诚依旧面色严肃,不苟言笑,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几分温和笑意。
堂下两侧丫鬟仆妇垂手而立,玲珑、解语、香云等大丫鬟尽数在列。苏清浅、林婉清、周若兰三人并肩而立,皆是面带浅笑,静待新人敬茶。
沈芷柔深吸一口气,敛去心头最后一丝忐忑,从小丫鬟捧着的紫檀托盘上,端起第一盏热茶,双膝微弯,稳稳跪在蒲团之上,双手托着茶盏举过头顶,声音清亮恭敬:“儿媳沈芷柔,拜见公爹,请公爹用茶。”
慕容诚接过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落在沈芷柔身上,见她举止得体、不卑不亢,心中颇为满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实的红包,放在托盘上,沉声道:“入了慕容府,便是自家人。安分守己,好好过日子。”
“谢公爹教诲。”沈芷柔微微低头,声音平稳。
她随即端起第二盏茶,转向方玉慧,再度跪地行礼:“儿媳拜见婆母,请婆母用茶。”
方玉慧接过茶盏,目光细细打量着沈芷柔。这姑娘出身乡野,却半点小家子气都无,进退有度,眼神干净,倒是个难得的好性子。
她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威严:“芷柔,从今往后,慕容府便是你的家。若是天儿敢欺负你,不必藏着掖着,尽管告诉娘,娘替你做主。”
一句维护,瞬间戳中了沈芷柔的心。她自幼丧母,跟着父亲在庄子里长大,从未感受过这般长辈的暖意,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低声道:“多谢婆母。”
方玉慧笑着递过红包,伸手拉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关切道:“身子看着太单薄,往后好好补一补,府里的厨房每日都会给你炖滋补的汤品。”
一旁的慕容天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娘光嘴上说可不行,回头便吩咐厨房,每日变着花样炖汤。”
方玉慧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还用你提醒?娘心里有数。”
敬茶礼毕,沈芷柔起身,目光看向一旁的三位姐妹。
苏清浅率先上前,主动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真诚:“芷柔妹妹,往后一家人,不必拘礼,唤我清浅姐姐便可。咱们姐妹之间,不分尊卑,和睦相处便是。”
林婉清紧随其后,性子温婉,轻声笑道:“我是婉清,日后府中账目、银钱往来,若有不懂之处,只管来问我。”
周若兰性子爽朗,抿嘴一笑,眉眼明媚:“我是若兰。府里茶庄有上好的新茶,回头便给妹妹送些过来。”
沈芷柔看着眼前三个真心相待的人,心头暖意翻涌。她从小到大,从未有过同龄姐妹,今日一朝入府,便得了这般亲近,眼眶不由得又红了几分,一一轻声唤道:“清浅姐姐、婉清姐姐、若兰姐姐。”
方玉慧看着和睦的几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开口吩咐道:“好了,你们姐妹自去相处。清浅,你带着芷柔熟悉府中格局,认认人,免得日后行事生疏。”
“是,婆母。”苏清浅应声。
沈芷柔对着方玉慧与慕容诚福了一礼,跟在苏清浅身后,走出正堂。
苏清浅带着她将整座慕容府逛了一圈,逐一介绍了各处院落、厨房、库房、花园的位置,又领着她见了府中管事与大丫鬟。
“这位是玲珑,管着少爷院内的银钱出入;这位是解语,专管茶水果品。往后你院内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她们。”
玲珑和解语齐齐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沈夫人安好。”
沈芷柔连忙抬手扶起二人,谦和道:“两位姐姐不必多礼。”
苏清浅又叮嘱道:“听闻你带了两位陪嫁丫鬟,往后让她们多与府中丫鬟走动,熟悉规矩,也好办事。”
“回姐姐,我的两个丫鬟唤作春兰、秋菊,皆是庄子里出来的,性子老实,手脚勤快。”沈芷柔回道。
苏清浅点了点头,转头吩咐玲珑,妥善安排二人差事。
午后,慕容天处理完前院事务,特意让人将沈芷柔请到了书房。
沈芷柔走进书房,见案上堆满了府中内宅的账本,微微有些意外。
慕容天指着旁边一摞规整的账册,开门见山道:“这些都是府中内宅的账目,平日里由清浅一手打理。你不必立刻接手,先跟着清浅慢慢学。”
他抬眼看向沈芷柔,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在沈家,能管好庄子里两百多户佃户,将偌大的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足见你有治家理事的本事。慕容府内宅之事,远比庄子简单。往后你便帮着清浅分担,也好让她轻松些。”
沈芷柔心头一颤,抬眸看向慕容天,低声问道:“夫君,您……是要让我管家?”
“是让你帮衬。”慕容天纠正道,语气沉稳,“清浅一人撑着内宅,难免操劳。你有本事,便该有施展的地方。不必妄自菲薄。”
沈芷柔垂下眼眸,指尖不自觉绞着衣角,心底既有惊喜,又有不安:“可我从未管过这般大户人家的内宅,规矩繁多,我怕……做不好,辜负夫君与姐姐的信任。”
慕容天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目光直视着她,语气认真而坚定:“连沈家那样繁杂的庄子都能管好,何况一座府邸?放手去做,有不懂的便问清浅,万事有我在。”
简单一句话,却给了沈芷柔莫大的底气。她看着眼前沉稳可靠的男人,眼眶微热,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一定尽力。”
傍晚时分,慕容天来到苏清浅的院落,将打算让沈芷柔帮衬内宅的事说了。
苏清浅闻言莞尔一笑,眼底毫无芥蒂:“芷柔妹妹看着便是个通透能干的,有她帮衬,我自然求之不得。夫君放心,我定会好好教她府中规矩与理事之道。”
慕容天看着她的大度,心中欣慰,轻声叮嘱道:“她自幼丧母,长于乡野,有些大家规矩难免生疏,你多担待些,慢慢教。”
“我晓得。”苏清浅点头应下。
入夜,夜色深沉。
慕容天迈步走进沈芷柔的院落,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沈芷柔并未入睡,正靠在床头翻看着一本闲书。见他进来,她立刻放下书卷,往床榻内侧挪了挪,留出位置。
慕容天宽衣躺下,顺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自然而亲昵。
沈芷柔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心中一片安稳,轻声开口:“夫君,今日清浅姐姐带我认遍了府里的人,教我府中规矩;婉清姐姐还特意帮我核对了沈家庄子送来的账目;若兰姐姐也送了我上好的茶叶……她们待我,是真心的好。”
慕容天低头看着她,语气温和:“我早与你说过,她们都是心善之人,定会好好待你。”
“我自小没有母亲,也从未有过姐妹。”沈芷柔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动容,“今日一下子多了三个姐姐,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慕容天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低沉而笃定:“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沈芷柔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得更深,再无言语。
窗外皓月悬空,清辉遍洒庭院,夜色静谧安然。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已是三更。
这一夜,沈芷柔再无半分拘谨,自然而然地依偎在慕容天怀中,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无比安稳。
慕容天拥着怀中的人,闭着眼,脑海中思绪飞速运转。
赵香菱还有两日便要入府;合欢抹胸的货还有两日便可提取;王夫人将于下月初八抵达临安,算来还有十余日的光景。
一桩桩,一件件,皆在稳步推进之中。
他心中了然,只要步步为营,一切都会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
片刻后,他翻了个身,心神渐定,缓缓坠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