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天色未明。
慕容天醒来时,窗外还灰蒙蒙的。身边的小翠睡得正沉,脸颊红扑扑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做了什么好梦。慕容天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披了件外衣,独自走到院子里。
晨风清冷,带着腊梅的幽香。他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几日在江州,见了外祖父,定了婚期,拜见了各位长辈,还和若云逛了街、看了河、走了桃林。一切都很圆满,可真的要走了,心里竟有些不舍。
“表哥。”
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慕容天转过身,方若云站在回廊尽头,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戴了一支白玉簪,素净淡雅。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若云,怎么起这么早?”慕容天走过去。
方若云低下头,轻声道:“睡不着。想着表哥今天要走,就起来了。”
慕容天看着她,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若云,五月初八,我来接你。”他低声道。
方若云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但没有哭。她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站在廊下,谁也不说话。晨风吹过,腊梅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
过了一会儿,方若云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帕,递给慕容天,轻声道:“表哥,这个……送你。我绣了好些日子,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慕容天接过,展开一看——帕子上绣着一枝兰花,旁边有一只蝴蝶,针脚细密,兰花的姿态清雅,蝴蝶的翅膀栩栩如生。帕角还绣了一个小小的“云”字。
“若云,绣得真好。”慕容天抚摸着帕子上的纹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兰花,是你院子里那株吧?”
方若云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慕容天将绣帕仔细折好,贴胸收好,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温润剔透。
“若云,这个送你。”他将簪子递过去,“昨日在街上买的,本想临走前给你,又怕唐突。你既然送我绣帕,那这支簪子就当回礼。”
方若云接过白玉簪,手指微微发颤。簪子入手温润,雕工精致,那朵兰花栩栩如生。她低下头,轻声道:“好漂亮的簪子……谢谢表哥。”
“你头上那支旧了,换这支戴。”慕容天道。
方若云轻轻“嗯”了一声,将簪子小心收进袖中,抬起头时,眼眶更红了,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哭。
慕容天在院子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渐渐亮了。他怕小翠醒来找不到人,便转身回了房间。
屋里,小翠已经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羞怯和痛楚。苏清浅不知何时也起了,正坐在床边,轻轻按住她的肩。
“别急着起来,再躺一会儿。”苏清浅柔声道。
小翠红着脸,轻声道:“夫人,奴婢没事……该伺候夫人洗漱了。”
苏清浅摇摇头,笑道:“我自己来就行。你昨晚……好好歇着。”
小翠眼眶微红,低声道:“夫人待奴婢太好了。”
苏清浅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温言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早把你当妹妹看。别逞强,今日还要赶路,路上你跟着我坐车,不必走动太多。”
慕容天走进来,见这情形,轻声道:“小翠,听夫人的,别勉强。”
小翠见慕容天进来,脸更红了,垂下眼睑,轻轻“嗯”了一声。
辰时,苏清浅收拾停当,扶着还有些腿软的小翠一起去了正堂。小翠走路时微微蹙眉,步子很小,苏清浅一直搀着她的胳膊,没有松手。
三人一起去正堂给方老太爷告别。
方老太爷坐在上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精神矍铄,但眼眶微红,显然也有些不舍。
“外祖父,孙儿今日启程回临安了。”慕容天跪下磕了三个头,“您保重身体,五月初八孙儿来接若云,到时候再来看您。”
方老太爷伸手扶起他,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缓缓道:“天儿,路上小心。回去了好好准备,婚事不能马虎。若云是我一手带大的,你替我好生待她。”
慕容天道:“外祖父放心,孙儿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会让若云受委屈。”
方老太爷点了点头,又看向苏清浅:“清浅,你是个好孩子。回去了多帮衬天儿,替我好生待若云。”
苏清浅福了一礼,轻声道:“外祖父放心,孙媳妇省得。”
方老太爷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他转头看向方若云,方若云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若云,送送你表哥。”方老太爷道。
方若云轻轻“嗯”了一声。
方老太爷留在正堂,慕容天和苏清浅带着方若云出了院子。
元宝已经把马车套好了,两辆——一辆坐人,一辆拉货。护卫们已经整装待发,富贵站在最前面,见慕容天出来,抱拳道:“少爷,都准备好了。”
慕容天点点头,转头看向苏清浅:“清浅,你先上车,我和若云说几句话。”
苏清浅微微一笑,轻声道:“好。”她拉着方若云的手,低声道,“若云妹妹,保重。五月见。”说完便带着小翠上了马车。她先扶着小翠坐稳,自己才坐下。
院子里只剩下慕容天和方若云两人。碧桃远远站在回廊拐角处,没有靠近。
慕容天走到方若云面前,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若云,这几天我很开心。”他轻声道,“小时候的事,我都想起来了。河边、桃林、糖葫芦、风筝……还有你帮我擦药、替我瞒着外祖父。那些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方若云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颤,但忍着没有哭。
“表哥,我也是。”她轻声道,“小时候的事,我都记得。”
慕容天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方若云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襟,微微发抖。
“若云,等我。”他低声道。
方若云轻轻“嗯”了一声。
慕容天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在她唇上轻轻一碰。方若云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片刻后,慕容天松开她,方若云低着头,不敢看他。
“五月初八,我来接你。”慕容天道。
方若云轻轻点了点头。
慕容天转身上了马车。元宝甩了个响鞭,马车缓缓驶出方府。
方若云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手指轻轻抚着袖中的那支白玉簪,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碧桃走过来,轻声道:“小姐,回去吧,外面冷。”
方若云摇了摇头,站在门口,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院子。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临安方向去。
车厢内比来时宽敞些,铺着厚厚的褥子。小翠身子还不太爽利,上车时苏清浅扶着她先上了车,让她坐在中间。苏清浅随后上车,坐在了里侧靠窗的位置。慕容天最后上车,在外侧坐下,然后伸手将小翠轻轻揽了过来,让她靠在自己右肩上,左手又揽住苏清浅的肩。
“坐稳了,路上颠。”慕容天道。
小翠脸一红,身子僵了僵,但腿间的隐痛确实让她坐不太稳,便顺从地靠了过去。苏清浅顺势靠在慕容天左胸,轻笑道:“夫君这是左拥右抱了。”
慕容天道:“你们俩都辛苦,路上好好歇着,别逞强。”
小翠靠在慕容天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心跳得厉害,但身子却渐渐放松下来。苏清浅伸出手,隔着慕容天握了握小翠的手,轻声道:“疼不疼?”
小翠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不疼了……多谢夫人。”
慕容天道:“别说话了,睡一会儿。到歇脚的地方我叫你们。”
苏清浅和小翠都闭上了眼睛。慕容天一手揽着一个,车里暖融融的,马蹄声嗒嗒作响,像一首催眠曲。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探路的护卫回来禀报:“少爷,前方十里处有个镇子,要不要歇歇?”
慕容天掀开车帘,见苏清浅和小翠都睡得正沉,低声道:“不用。加紧赶路,天黑前到清江县。”
护卫应了,打马往前去了。
午后,马车继续前行。苏清浅和小翠换了姿势,苏清浅靠在慕容天左肩,小翠则整个人歪在他怀里,蜷缩着身子,睡得脸颊泛红。慕容天一手搂一个,虽然胳膊有些发麻,却没有动,怕惊醒她们。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前面探路的护卫回来禀报:“少爷,前方十里就是清江县城,今晚还住那家客栈?”
慕容天道:“好。还是住悦来客栈。”
护卫应了,打马先去安排。
马车进了清江县城,天刚擦黑。街上行人不多,店铺陆续上板关门。护卫已经提前在悦来客栈订好了房间,包下了后院的一排客房。
慕容天先下了车,转身扶着苏清浅下来,又小心翼翼地将小翠抱下车。小翠醒了,迷迷糊糊间见自己被慕容天抱着,羞得满脸通红,挣扎着要下来。
“别动。”慕容天低声道,“路不平,你腿软,摔了怎么办。”
小翠便不敢再动,把脸埋在他怀里。
慕容天抱着她进了房间,轻轻放在床上。苏清浅跟在后面,对元宝道:“把晚饭端到房间里来。”
元宝应了,转身去安排。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上铺着蓝布被褥,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看着雅致。小翠想坐起来帮忙,苏清浅按住她:“别动,你躺着。”
小翠急道:“夫人,这怎么使得……”
“使得。”苏清浅笑了笑,转头对慕容天道,“夫君,今晚让小翠跟我们一起睡床上吧。她身子还没好利索,睡榻上凉,又硬。”
慕容天点头道:“听你的。”
小翠红着脸,低声道:“夫人,奴婢不配……”
苏清浅坐到床边,拉着她的手,温言道:“什么配不配的。你是我的人,我心疼你。今晚你睡我旁边,我照顾你。”
不多时,元宝端来几样小菜——清炒时蔬、红烧鱼块、一碟酱肉,还有一盆热腾腾的米饭。慕容天和苏清浅简单吃了,又特意盛了一碗米饭夹了些菜,端到床边喂小翠。小翠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少爷,奴婢自己来……”
慕容天道:“你今天别动了,我喂你。”
小翠拗不过,红着脸一口一口吃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饭后,苏清浅让小翠先躺着,自己和慕容天简单洗漱。客栈条件简陋,没有浴桶,只能用盆打了热水擦了身子。苏清浅先帮小翠擦了脸和手,又替她换了干净的中衣,扶她躺好。
入夜,三人准备歇息。
慕容天睡在中间,苏清浅睡在里侧,小翠睡在外侧。床不算大,三个人挤在一起,倒也暖和。
苏清浅侧过身,隔着慕容天对小翠道:“小翠,你睡外边冷不冷?要不要换中间?”
小翠摇摇头:“不冷。夫人,奴婢很好。”
慕容天伸手将小翠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别说话,睡吧。”
小翠靠在他臂弯里,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慕容天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过了许久,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苏清浅也靠过来,把头枕在慕容天肩上,轻声道:“夫君,外祖父身体硬朗,若云妹妹也温柔,这门亲事定了,你心里也该踏实了。”
慕容天道:“踏实了。等回了临安,跟爹娘商量一下,把定亲的事办了。”
苏清浅点点头,又道:“夫君,若云妹妹送你的绣帕,给我看看?”
慕容天笑了笑,从怀里取出那方绣帕递给她。苏清浅展开看了看,赞叹道:“绣得真好。若云妹妹的手艺,不比郑绣宁差多少。”
慕容天道:“是绣得好。”
苏清浅将绣帕还给他,轻声道:“夫君好好收着。”
慕容天将绣帕重新贴胸收好,又伸手揽住苏清浅的腰。三人挤在一起,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