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天色未明。
慕容天醒来时，林婉清还睡在身边。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知做了什么好梦。昨夜的温存让她脸颊上还残留着一抹红晕，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
慕容天没有惊动她，轻轻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窗外天色灰蒙蒙的，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明日就是元宵节了，城里已经有些过节的气氛。
他推开窗，一股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腊梅最后的残香。院子里那株老梅树的花瓣落了大半，枝头已经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春天要来了。
“夫君，怎么起这么早？”身后传来林婉清慵懒的声音。
慕容天转过身，林婉清已经坐了起来，乌发散落在肩上，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他走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睡不着了。你再睡会儿，我去找赵明远，中午回来。”
林婉清点点头，又躺了回去，拉着被子盖到下巴，轻声道：“夫君早去早回。”
——
慕容天洗漱完毕，换了件石青色的长衫，吩咐元宝套车，直奔醉仙楼。
醉仙楼在城东，离慕容府约莫两刻钟的车程。马车穿过几条街，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几个孩子提着灯笼在巷口追逐打闹，嘻嘻哈哈的笑声传得很远。
元宝一边赶车一边道：“少爷，明日元宵节，城里肯定热闹。听说今年要在南湖放花灯，还有舞龙舞狮。”
慕容天道：“到时候带几位夫人出来逛逛。”
元宝笑道：“少爷对夫人们真好。”
慕容天没接话，心里盘算着见了赵明远该怎么谈。赵明远这人虽然讲义气，但也不是随便求人的主。他主动来找，还说有事商量，想必不是小事。
——
醉仙楼到了。
慕容天下了车，抬头看去——醉仙楼是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据说是前朝一位状元题的。此时还没到午饭时辰，楼里清净，只有几个伙计在擦拭桌椅、摆放碗筷。
门口一个伙计认得慕容天，连忙迎上来：“慕容少爷来了！赵少爷在楼上雅间等您。”
慕容天点点头，带着元宝上了三楼。
三楼只有一间雅间，门敞开着。赵明远正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望着窗外发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见慕容天，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迎了过来。
“天哥，你可算回来了！”赵明远一把握住慕容天的手，用力摇了摇，“江州之行如何？”
慕容天笑道：“挺好，婚期定了，五月初八。”
赵明远道：“恭喜恭喜！到时候我送一份厚礼。”他拉着慕容天坐下，又吩咐伙计上茶上点心，“天哥，你走了这几天，我可一直盼着你回来。”
慕容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我爹说，你有事找我？”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敛了敛，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天哥，不瞒你说，醉仙楼遇到麻烦了。”
慕容天道：“什么麻烦？”
赵明远道：“天哥还记得咱们临安三大酒楼不？醉仙楼、望湖楼、清风楼，三家各占一方，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可去年腊月，城西新开了一家‘太白居’，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种新酒，叫什么‘三碗倒’——喝三碗必醉，酒劲大得很，那些好酒的客人全被拉过去了。”
慕容天眉头一挑：“三碗倒？真有那么厉害？”
赵明远苦笑道：“我亲自去尝过。那酒颜色清亮，入口辛辣，后劲十足。咱们酒楼卖的酒，哪怕是十年的陈酿，顶多喝个五六碗才醉。他那酒，三碗下去，普通人就趴桌上了。好这一口的人，谁不往太白居跑？”
慕容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赵明远继续道：“腊月里还好，大家各做各的生意。可过了年，太白居又降价，原本一壶五百文，降到三百文，这下咱们三家酒楼的生意都被抢了。我家老爷子急得嘴角起泡，望湖楼和清风楼的东家也来找过我们，商量对策，可谁也想不出好办法。”
慕容天问：“那酒的来路查清楚了吗？”
赵明远道：“查了。太白居的东家姓钱，叫钱万贯，原本是做粮食生意的，手里有粮源。他雇了一个姓周的酿酒师傅，听说那师傅祖上是宫里的御厨，传下来一个秘方。酿出来的酒度数高、口感烈，市面上没有能比的。”
慕容天心里一动——度数高？这个时代的酒，他喝过不少，大多是发酵酒，度数撑死了十几度，跟后世的蒸馏酒没法比。如果真有一种酒能让普通人三碗就醉，那度数至少二十度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天哥，我找你，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赵明远眼巴巴地看着他，“你脑子活络，点子多，上次合欢铺的生意就做得风生水起。你看这酒的事……”
慕容天沉吟片刻，道：“明远，你先别急。这样，你让人拿两坛太白居的酒给我，我带回去看看。”
赵明远眼睛一亮：“你真有办法？”
慕容天道：“现在还不好说，得先看看那酒到底是什么路数。”
赵明远立刻吩咐伙计去拿酒。不多时，伙计抱了两坛酒上来，每坛约莫五斤，坛口封着红布，上面贴着“太白居”三个字的标签。
慕容天接过一坛，揭开红布，凑近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比寻常的酒确实冲了不少。他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口辛辣，火辣辣地一路烧到胃里，确实劲道十足。
“这酒……”慕容天咂了咂嘴，“至少有二十度。”
赵明远没听懂：“什么二十度？”
慕容天笑了笑：“我是说，这酒的酒劲比咱们平常喝的酒大一倍不止。寻常酒喝个五六碗才醉，这酒三碗就倒，不奇怪。”
赵明远叹道：“可不是嘛。天哥，你说这酒到底是怎么酿出来的？我们家的酿酒师傅研究了半天，也弄不明白。”
慕容天没有直接回答。他端着酒杯又尝了一口，细细品味。酒液虽然辛辣，但口感粗糙，杂质不少，回味还带着一丝苦涩。这说明酿造工艺还不够精细，只是单纯提高了度数而已。
他心里有了盘算，但没有说破，只是对赵明远道：“明远，这两坛酒我带回去研究研究。你也给我拿两坛你们醉仙楼的酒，我对比着看。”
赵明远立刻又让人拿了两坛醉仙楼的酒，一坛是普通的“醉仙酿”，一坛是年份久一些的“陈年醉”。
慕容天道：“过几天我再找你。这几天你先稳住，别跟太白居硬碰硬。”
赵明远点点头：“天哥，我信你。”
——
慕容天让元宝把四坛酒搬上车，自己又跟赵明远聊了几句，问了问临安城这几日的动静。
赵明远道：“对了，顾家的香衣阁生意不怎么样。那些仿制的文胸做工粗糙，穿在身上不舒服，客人买过一次就不买第二次了。倒是你们合欢铺，每天限量二十件，天天卖光，连我家老娘都想去抢一件。”
慕容天笑了：“替我谢谢伯母捧场。”
赵明远又道：“还有一件事，潇湘楼的秦湘君前两天还问起你，说你走了这么久，连个信儿都没有。”
慕容天心里一动：“她怎么说？”
赵明远挤了挤眼睛：“就说等你回来去潇湘楼坐坐。天哥，你跟她的赌约我可记着呢，一年之内娶到她——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了，你可抓紧啊。”
慕容天道：“急什么，还有大半年呢。”
赵明远哈哈大笑。
——
从醉仙楼出来，慕容天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元宝赶车去了合欢铺。
合欢铺在城东最热闹的街上，两间门面，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是赵秀才亲手写的。铺子里人头攒动，都是来买文胸的女客，还有几个丫鬟替自家小姐排队。
玲珑正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见慕容天来了，眼睛一亮，但碍于有客人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慕容天没有打扰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货架上的陈设。文胸按尺码分门别类摆好，有白色、粉色、红色、黑色几种颜色，每件都用细棉纸包裹，外面系着一条丝带，精致得像礼品。
铺子角落还摆了几件蝉翼纱褙子，用衣架撑开挂着，薄如蝉翼，若隐若现。几个女客围在那里指指点点，小声议论，脸上都带着羞怯又好奇的表情。
一个穿鹅黄褙子的少妇对同伴道：“这件褙子我试过了，穿在身上跟没穿一样，又轻又软，我家相公看了眼睛都直了。”
同伴红着脸啐了一口：“不害臊！”
两人笑闹着，还是掏钱买了。
慕容天看在眼里，心中暗笑——蝉翼纱褙子的销路果然不错。
等客人走得差不多了，玲珑才抽空走过来，给慕容天福了一礼：“少爷，您回来了。”
慕容天道：“回来了。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玲珑道：“好着呢。每天限量二十件文胸，开门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蝉翼纱褙子也抢手，昨天刚到货十件，半天就没了。郑绣宁那边赶工赶得紧，但人手不够，还是供不上。”
慕容天皱了皱眉：“沈芷柔不是说要物色绣娘吗？还没找到？”
玲珑道：“沈夫人倒是找到了两个，一个姓孙，说是原宫里的绣娘，手艺极好；还有一个姓周，是彩绣坊的，一个人带着孩子，手艺也不错。不过那两位还在沈夫人那里谈条件，没正式过来。郑绣宁催了好几回了。”
慕容天道：“回头我去跟沈芷柔说，让她抓紧。人手不够，产量上不去，客人都等着，不是个事。”
玲珑点点头，又道：“少爷，还有一件事。顾家那边最近消停了不少，香衣阁的生意不好，他们好像又在打别的主意。前两天有个人来铺子里转悠，鬼鬼祟祟的，被伙计赶走了。我让元宝去查了查，是顾家绸缎庄的一个伙计。”
慕容天眼神一凝：“继续盯着。顾家不会善罢甘休，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玲珑应了。
慕容天又在合欢铺待了约莫半个时辰，详细问了问客人的反馈、货品的销售情况，以及几位官眷夫人那边的反应。
玲珑一一道来：“王夫人订的那批文胸已经交货了，她那边很满意，说以后还有大单子。苏知府夫人也来买了两件，还夸咱们的料子好、做工细。通判林大人的夫人也打发人来问过，说是想定几件给京城亲戚送去。”
慕容天满意地点点头：“口碑做起来了就好。记住，宁缺毋滥，每一件都要保证质量。咱们合欢铺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玲珑道：“少爷放心，我省得。”
——
慕容天又嘱咐了几句关于明日元宵节的事：“明日合欢铺歇业一天，给伙计们放假过节。你也别忙了，跟姐妹们出去逛逛。”
玲珑脸上露出笑容：“多谢少爷体恤。”
慕容天道：“对了，你回头跟解语、香云她们说一声，明日晚上我带几位夫人去南湖看花灯。你们几个要是想去，也跟着一块儿。”
玲珑眼睛一亮，连忙道谢。
——
从合欢铺出来，已是午时。
慕容天站在铺子门口，伸了个懒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了。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卖元宵的，有提着篮子卖花的，还有几个孩子举着纸风筝在巷口跑。
元宝赶着马车过来，问道：“少爷，现在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