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六。
消息传出去之后，临安城的人都在看笑话——“纨绔配扫把星，这门亲事能撑过三个月就算赢了。”“慕容家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娶个克夫的进门，嫌自己家败得不够快？”“听说那慕容天还巴巴地往知府府邸跑了好几趟，跟没见过女人似的。”
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有人说慕容天是被苏清浅的美色迷了心窍，有人说他是想攀附知府的关系，也有人说他纯粹是脑子进了水——落水的时候把脑子泡坏了。
慕容天不在乎这些闲话。
他忙着呢。
成亲要操办的事情一大堆——酒席、花轿、喜糖、鞭炮、喜服、宾客名单……桩桩件件都得盯着。方玉慧本来想一手包办，但慕容天不放心，非得亲自过目。
“天儿，你就不能歇歇？”方玉慧看着他趴在桌上改菜单，心疼得直叹气，“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呢，这些事娘来办就行了。”
慕容天头也不抬：“娘，您办的我不放心。上回您定的那个菜单，八个菜里有四个是甜的，客人吃了腻不腻？”
方玉慧不服气：“甜的怎么了？甜的好吃！”
“娘，宾客里有不少是做生意的，人家不爱吃甜的。得加两个咸口的，再来个辣的，这才周全。”
方玉慧被儿子说得哑口无言，只好由着他去。
元宝在旁边跑前跑后，腿都跑细了。他从来没见自家少爷这么上心过一件事——搁从前，少爷连自己穿的衣裳都是丫鬟给挑的，哪管什么菜单不菜单的？
“少爷，您对这门亲事可真上心。”元宝擦着汗，忍不住感慨。
慕容天道：“上心？这是娶媳妇，能不上心吗？”
元宝嘿嘿笑着，又道：“少爷，您说苏姑娘知道了，会不会感动？”
慕容天想了想：“感动不感动我不知道，反正她嫁过来之后，日子不会比现在差。”
这话他说得平淡，但元宝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这大概就是少爷想说的话吧。
——
成亲前三天，苏清浅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屋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那对银簪子放在枕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簪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面，心里却暖暖的。
“姑娘，您还没睡呢？”小翠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带着睡意。
“睡不着。”苏清浅轻声道。
小翠披着衣裳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姑娘是不是害怕？”
苏清浅沉默了一会儿，道：“有一点。”
“怕什么？”
苏清浅想了想，轻声道：“怕他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小翠愣了一下：“姑娘，慕容少爷对您挺好的呀。争嫁妆、还专门跑来看您……这样的人，怎么会骗您呢？”
苏清浅摇摇头：“我不是说他骗我。我是说……我怕他说的那些‘我需要你’‘你不会比现在更差’，都只是说说而已。万一嫁过去之后，他跟别人一样嫌弃我呢？”
小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姑娘，您想多了。慕容少爷不是那样的人。”
苏清浅苦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小翠想了想，认真道：“奴婢不知道。但奴婢觉得，一个人是不是真心，看眼神就知道了。慕容少爷看您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苏清浅一愣：“怎么不一样？”
小翠道：“别人看您，要么是嫌弃，要么是可怜。可慕容少爷看您的时候，是平等的。他好像……真的把您当回事。”
苏清浅怔住了。
平等的。
真的把她当回事。
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人把她当回事。嫡母当她是累赘，父亲当她是空气，兄弟姐妹当她是笑话。她在这个家里，连个丫鬟都不如。
可那个只见过几面的纨绔，却把她当回事。
“小翠。”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是不是该信他？”
小翠想了想，道：“姑娘，您也没有别人可以信了。”
苏清浅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是啊，她没有别人可以信了。
那就信他吧。
她翻了个身，把银簪子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安稳。
——
成亲前两天，慕容天去了沈家庄园。
不是去提亲——是去办事。
沈家庄园在城外，占地不小，有两百多号佃户。庄主沈万山是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黑脸膛，大手大脚，嗓门大得像打雷。他闺女沈芷柔就是慕容天名单上的第四位——会管人、能治下，治家是一把好手。
慕容天这次来，不是为沈芷柔，而是为了一桩生意。
慕容家的绸缎庄需要大量的蚕丝，而沈家庄园正好是临安府最大的蚕丝产地之一。慕容天想跟沈万山谈长期的供货合作，顺便……看看沈芷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宝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少爷，您不是来谈生意的吧？您是想顺便瞧瞧沈姑娘吧？”
慕容天道：“生意是正经事，瞧瞧是顺便。主次分明，你别瞎说。”
元宝嘿嘿笑着，不信。
沈万山听说慕容家的少爷来了，倒是客气，把人请进了堂屋。他上下打量着慕容天，眼神里带着审视——慕容家的纨绔，名声在外，不是什么好东西。
“慕容少爷来我沈家庄，有何贵干？”沈万山的声音洪亮，震得屋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慕容天道：“沈庄主，我想跟您谈一笔生意。您这儿的蚕丝，我想长期包了。”
沈万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慕容少爷，你一个纨绔子弟，懂什么蚕丝生意？”
慕容天不恼，笑道：“沈庄主，我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出比别家高半成的价。”
沈万山的笑容收了收，盯着他看了片刻：“高半成？你图什么？”
慕容天道：“图个稳定。慕容家的绸缎庄需要好蚕丝，沈家庄的蚕丝是临安府最好的。咱们长期合作，对两家都有好处。”
沈万山沉吟了一会儿，正要说话，帘子一挑，一个姑娘端了茶进来。
那姑娘十六七岁，生得极美——不是那种娇滴滴的美，而是那种健康、爽利、像田埂上的野花一样蓬勃的美。她穿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衬得皮肤黑里透红。
她端着茶盘，大大方方地走到慕容天面前，把茶盏放在桌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扭捏。
“慕容少爷，请喝茶。”声音清亮，像山泉水。
慕容天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大概就是沈芷柔了。
“多谢沈姑娘。”他接过茶盏，点了点头。
沈芷柔微微一愣——她没想到这个纨绔居然知道她是谁。她看了父亲一眼，沈万山摆了摆手，她便退到一旁站着，并不离开，像是要听听他们谈什么。
慕容天喝着茶，跟沈万山继续谈生意。他说话条理清楚，数字记得准，谈吐也不像外头传的那样不堪。沈万山越听越认真，时不时点头。
沈芷柔站在一旁，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纨绔。
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没有油头粉面，没有趾高气扬，说话做事都稳稳当当的，像个正经做生意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外头的传言——说慕容天落水之后变了个人，浪子回头了。
看来是真的。
生意谈了大半个时辰，最终定下了初步意向。慕容天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沈芷柔一眼。
“沈姑娘。”他道。
沈芷柔一愣：“慕容少爷有什么吩咐？”
慕容天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说，沈庄主有您这样的闺女，是他的福气。”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芷柔站在堂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半天没回过神来。
沈万山在旁边哼了一声：“看什么看？一个纨绔，有什么好看的？”
沈芷柔回过神来，嗔了父亲一眼：“爹，人家可不是纨绔。您没听见他谈生意吗？比您那些老主顾还精明呢。”
沈万山不说话了，摸了摸脑袋，若有所思。
——
成亲前一天，慕容天没有再去知府府邸。
按规矩，成亲前不能见面。他虽然不在乎这些规矩，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他让元宝去送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明天我来接你。别怕，一切有我。慕容天。”
苏清浅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试嫁衣。大红的嫁衣穿在身上，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娇艳。她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跟那对银簪子放在一起。
小翠在旁边笑道：“姑娘，您笑了。”
苏清浅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在笑。
“我笑了吗？”她有些不好意思。
小翠抿着嘴笑：“笑了。姑娘这两天一直在笑。奴婢跟着姑娘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姑娘这么高兴。”
苏清浅低下头，轻声道：“我……我就是觉得，嫁给他，好像没那么可怕。”
小翠道：“不可怕，不可怕。慕容少爷对姑娘这么好，嫁过去肯定享福。”
苏清浅摇摇头：“我不指望享福。我只求……他对我好，我就知足了。”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穿着大红嫁衣，鬓边别着银簪子，脸上带着笑。
这是她这辈子最好看的一天。
那一夜，她枕着那封信，睡得格外安稳。窗外月色如水，映得满室清辉，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而城另一头的慕容府里，慕容天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床上，把明天要走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终于闭了眼。
——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