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安静了足足有三息的工夫。
赵明远最先回过神来，嘴巴一张一合，像条被甩上岸的鱼。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说什么？”
“我说，”慕容天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娶她。”
赵明远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你疯了”三个大字。他转头看向绿萝，绿萝也是一脸怔愣，团扇举在半空中忘了摇。
“天哥儿，”赵明远伸手探了探慕容天的额头，“你是不是落水的时候把脑子泡坏了？秦湘君？你要娶秦湘君？”
慕容天拨开他的手：“我脑子好得很。”
“好得很？”赵明远一拍大腿，“你好得很会说出这种话来？你知道秦湘君是什么人吗？秦淮河畔潇湘楼的老板娘，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见过多少达官贵人？知府家的公子、巡抚家的幕僚、甚至京城来的官爷，哪一个不是对她客客气气？人家连那些人都没看在眼里，你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一个什么？”慕容天道。
赵明远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一个纨绔！天哥儿，你别不爱听，咱们在临安城是什么名声，你自己心里没数？吃喝嫖赌，不务正业，人家秦湘君凭什么看得上你？”
这话说得直白，连一旁的绿萝都微微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慕容天却面不改色，甚至嘴角还微微翘了起来：“你说得对。”
赵明远一愣：“对？”
“对。”慕容天点点头，“我是纨绔，从前是，但现在不是了。落水之后我想明白了，不能再那么混下去了。慕容家败落成什么样，你也知道。我要是不做点什么，再过几年，连醉仙居的门都进不来了。”
赵明远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他认识慕容天好几年了，从没见过这家伙用这种语气说话——不张扬，不浮夸，甚至带着几分沉稳。
“你说真的？”赵明远问。
“真的。”
“不是一时兴起？”
“不是。”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行，就算你是认真的。可秦湘君那个人，你是不知道还是怎么着？她开潇湘楼好几年了，临安城多少男人打她的主意？有想纳她为妾的，有想娶她做平妻的，还有想直接霸占她产业的。结果呢？一个都没成。”
绿萝这时候终于开了口，轻声道：“慕容少爷，秦姐姐确实不是一般人。她见过的世面多，心思又细，寻常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便是那些个达官贵人，她也只是客客气气地应酬，从不越雷池半步。您要是想……”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您怕是没戏。
慕容天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看向赵明远：“明远兄，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赵明远挑眉：“打什么赌？”
慕容天伸出食指：“一年之内，我把秦湘君娶进慕容家。”
赵明远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赌注呢？”
“我要是赢了，”慕容天道，“你把你爹酒窖里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送我。”
赵明远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我家有三十年的女儿红？”
“你上次喝醉了自个儿说的。”慕容天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其实是元宝打听来的。
赵明远嘴角抽了抽，心疼之色一闪而过，但很快被赌性压了下去。他咬了咬牙：“行！那你要输了呢？”
慕容天笑了笑：“我要是输了，我出钱，去潇湘楼给你买个姑娘——你挑，我付账，一千两银子以内的，随你选。”
赵明远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拍案而起：“当真？”
“当真。”
“一千两以内，随便我挑？”
“随便你挑。”
赵明远搓着手，嘴角咧到耳根，已经开始盘算要哪个姑娘了。他忽然又收敛了笑容，警惕地看着慕容天：“不对，你该不会是拿我开涮吧？你要是到时候赖账怎么办？”
慕容天道：“我写个字据，你拿着。”
赵明远想了想，觉得这买卖不亏。赢了得一坛酒——虽然那坛女儿红是他爹的宝贝，偷出来怕是得挨一顿好打，但为了赌局，值了。输了得一个潇湘楼的姑娘，还是慕容天出钱，怎么算都不亏。
“成交！”赵明远伸出手。
慕容天跟他击了一掌。
绿萝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二位少爷……这是拿秦姐姐当赌注了？”
赵明远嘿嘿一笑：“绿萝姑娘，你可别告诉秦老板娘。这是我们哥儿俩的事，跟她没关系。”
绿萝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二位少爷好雅兴。”
慕容天看了她一眼，忽然道：“绿萝姑娘，我方才说的话，不是玩笑。”
绿萝怔了怔，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心里莫名一动。这个慕容少爷，跟赵明远嘴里的那个纨绔，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
酒菜陆续端上来。
醉仙居的招牌菜摆了满满一桌——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东坡肉、龙井虾仁，样样精致。赵明远到底是少东家，出手阔绰。
慕容天夹了一筷子鲥鱼，慢慢吃着。他的胃口还没完全恢复，吃不了太多，但每样都尝了尝。
赵明远倒是不客气，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一边吃一边絮叨：“天哥儿，你说你要娶秦湘君，总得有个章程吧？总不能你跑去潇湘楼，往她面前一站，说‘我要娶你’，人家就跟你走了。”
慕容天道：“当然得有章程。”
“什么章程？”
慕容天放下筷子，缓缓道：“第一，先见她一面，让她对我有个印象。第二，让她知道我娶她是认真的，不是玩玩的。第三，让她看到我的本事——我不是从前那个纨绔了，我能撑起一个家。”
赵明远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还真琢磨过？”
慕容天没接话，转头看向绿萝：“绿萝姑娘，你什么时候能帮我安排见秦姑娘一面？”
绿萝想了想，道：“秦姐姐每日下午都在潇湘楼二楼的雅间里算账，不接外客。不过她每隔三日会去一趟城外的静安寺上香，路上要坐轿子，来回大约一个时辰。那会儿她身边只带一个丫鬟，倒是个说话的好时机。”
慕容天眼睛一亮：“静安寺？哪条路？”
“出城往南，过了一座石桥，沿着河边那条路一直走，大约三里地就到了。秦姐姐每次都是巳时出发，午时回来。”绿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慕容少爷，我可提醒您，秦姐姐最讨厌被人跟踪堵截。您要是半路拦她的轿子，她非但不会搭理您，还会把您拉进黑名单。”
慕容天道：“我不拦轿子。我去静安寺‘偶遇’，光明正大地见。”
绿萝眨了眨眼：“那倒是个法子。”
赵明远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忽然插嘴道：“要不要我陪你去？多个帮手。”
慕容天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你那张脸，全临安城谁不认识？你一出现，人家就知道是来堵人的。”
赵明远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服气：“我这张脸怎么了？白白胖胖的，多喜庆。”
绿萝掩嘴轻笑。
慕容天没理他，继续问绿萝：“秦姑娘去静安寺，是去上香还是去散心？”
“两样都有。”绿萝道，“秦姐姐信佛，每月逢三、六、九都去。她说是替楼里的姑娘们祈福，求个平安。”
慕容天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
酒过三巡，赵明远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搂着慕容天的肩膀，舌头有些大：“天哥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你落水之后，我们都以为你要不行了。你爹娘哭得跟什么似的，我们几个兄弟也难受。后来听说你醒了，又听说你娶了苏家的姑娘，我们都觉得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慕容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怎么说？”
“你以前哪是那样的人啊？不逛花楼了，不赌钱了，连说话都不一样了。”赵明远打了个酒嗝，“不过，我觉得这样挺好。真的挺好。你以前那样，我看着都替你爹发愁。”
慕容天笑了笑，没接话。
赵明远又灌了一口酒，嘟囔道：“你要是真能把秦湘君娶到手，我赵明远第一个服你。别说一坛女儿红，十坛我都给你弄来。”
“十坛就不用了。”慕容天道，“一坛够了。你爹那坛三十年的，记得给我留着。”
赵明远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对了，你那个苏家姑娘，怎么样？真是扫把星？”
慕容天放下筷子，语气淡了几分：“别叫她扫把星。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平妻，慕容家的人。”
赵明远一愣，酒醒了几分，连忙拱手：“是我嘴快，该打该打。弟妹自然是好的，好的。”
绿萝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对慕容天的印象又深了一层——这人护内，倒是个有担当的。
——
午时刚过，慕容天起身告辞。
赵明远已经喝得趴在桌上，嘴里还念叨着“女儿红”“潇湘楼”之类的胡话。绿萝起身相送，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叫住慕容天。
“慕容少爷。”
慕容天回头。
绿萝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秦姐姐其实……不容易。潇湘楼看着风光，背后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想从良，又怕遇人不淑。您若是真心，就别急，慢慢来。”
慕容天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多谢绿萝姑娘提点。”
绿萝福了一礼，转身回了雅间。
慕容天下楼，元宝正和富贵、吉祥坐在一楼角落里喝茶吃点心。见少爷下来，三人立刻站起来。
“回府。”慕容天道。
元宝去结账——赵明远早就吩咐过免单，但慕容天还是让元宝赏了伙计二两银子。
出了醉仙居，阳光正好。慕容天站在马车旁，深深吸了一口气。
临安城的空气里带着桂花香，甜丝丝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心里默默盘算着——静安寺，逢三、六、九。今天是十月初八，明天就是初九。
正好。
“元宝，”他道，“回去之后，去打听一下静安寺的路怎么走。还有，给我备一套素净些的衣裳，不要太扎眼。”
元宝一愣：“少爷要去上香？”
慕容天笑了笑：“差不多。”
他弯腰上了马车。富贵和吉祥一左一右跟上，马车辘辘驶向东街。
车帘晃动间，慕容天的目光落在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身上。那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身边围了一圈孩子，叽叽喳喳地闹着。
他忽然想起苏清浅。昨天她看见丫鬟吃糖葫芦，多看了一眼，又装作不在意地移开了目光。
“停一下。”慕容天道。
元宝勒住缰绳：“少爷，怎么了？”
慕容天从车窗探出头，朝那小贩道：“来两串。”
小贩喜笑颜开，挑了两串最大的，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元宝付了钱，递进车里。
慕容天接过糖葫芦，重新靠回座位上。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朝着慕容府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