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午后。
慕容天换了一身半新的竹青色直裰,不戴冠,只拿木簪束了发,看着像个寻常的读书人。他带着元宝出了门,富贵和吉祥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少爷,您真不用多带两个人?”元宝小声问。
“够了。”慕容天道,“去医馆看病,带一堆护卫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去砸场子。”
元宝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济仁堂在城南一条不太宽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块旧匾,上书“济仁堂”三个字,笔力遒劲,像是有些年头了。
慕容天推门进去,一股药香扑面而来。
堂内不大,迎面是一排药柜,几百个小抽屉,上面贴着红纸写的药名。柜台后面一个年轻人正在抓药,动作麻利。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诊桌,一老一少各坐一桌。
老者六十来岁,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正给一位老妇人诊脉,神情专注。此人便是孟郎中,济仁堂的当家人,在临安城行医三十余年,德高望重。年轻女子自然是他女儿孟茯苓,正给一位妇人开方子,笔下不停。
慕容天站在门口看了看,没有去打扰孟郎中,而是走到孟茯苓那一桌旁边,静静等着。
孟茯苓写完方子,递给那妇人,交代了几句服药的法子,送走了病人,才转过头来:“这位公子,该您了。”
慕容天坐下,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孟茯苓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上,微微闭眼。片刻后,她睁开眼睛,又看了看慕容天的面色、舌苔,问道:“公子哪里不舒服?”
慕容天道:“前些日子落水,差点淹死。养了这些天,身子还是虚,走几步就喘。想请孟姑娘给看看,该怎么调理。”
孟茯苓微微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睡眠如何、胃口怎样、夜里出不出汗。慕容天一一作答。
孟茯苓正要下笔开方,忽然想起什么,朝父亲那边看了一眼:“爹,这位公子是落水后遗症,您要不要过来看看?”
孟郎中抬起头,走过来,伸手搭了搭慕容天的脉,又问了几个细节,点点头:“茯苓,你开方吧。他这症候,用桂枝汤加减就行,加黄芪、白术,去芍药。你斟酌着来。”
说完,又回去给老妇人诊脉了。
孟茯苓应了一声,提笔开方,边写边道:“公子的底子本来就弱,落水受了寒,伤了肺气。再加上……以前怕是没少熬夜饮酒,肝也有损。如今虽养了些日子,但根基还在亏。得慢慢调,急不得。”
她写完方子,递给慕容天:“先吃七副,七天后复诊。这段时间忌生冷、忌油腻、忌酒。多休息,少操劳。”
慕容天接过方子看了看,字迹清秀工整,药材名称、分量写得清清楚楚。
“多谢孟姑娘。”他把方子折好收进袖中,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诊金。”
孟茯苓看了一眼银子,眉头微皱:“公子,诊金五十文就够了。您这……”
“多了?”慕容天故作不知。
孟茯苓把银子推回来:“公子,我这儿诊金不分贵贱,一律五十文。您给多了,我不好收。”
慕容天笑了笑,从袖中又摸出几十文铜钱,凑了五十文放在桌上,把碎银子收回来:“这样行了吧?”
孟茯苓这才点头,把铜钱收进抽屉里。
慕容天站起身,没有急着走,而是道:“孟姑娘,在下还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城北赵秀才。听说他病了,家里拮据,请不起好大夫。在下想请孟姑娘出诊去给他看看,诊费我出。”
孟茯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公子跟赵秀才什么关系?”
慕容天道:“没什么关系。就是听说了他的难处,想帮一把。赵姑娘在城北摆摊代写书信,日子不容易,在下……于心不忍。”
孟茯苓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赵秀才的病我听说过,确实拖了很久。我本来也想去看看,只是一直抽不出空。既然公子愿意出诊费,那我明天上午去一趟。”
慕容天道:“多谢孟姑娘。诊费的事,您开个价,别打折。赵家那边,您就说是您自己去的,别提我。”
孟茯苓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做好事不留名,不想让赵家觉得欠他人情。
“公子倒是心善。”她道。
慕容天笑了笑:“不算心善,就是觉得……能帮一把是一把。”
孟茯苓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他两眼。
慕容天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济仁堂。元宝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赶紧跟上。
——
出了济仁堂,慕容天没有急着回府,而是让元宝去打听顾家的动静。
“你去顾家铺子附近转转,跟那里的伙计、闲汉聊聊天,看看顾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别直接打听机密,就听他们闲聊,能听到多少是多少。”
元宝应了,一溜烟跑了。
慕容天带着富贵和吉祥慢慢往回走。十月的午后,阳光不冷不热,街上人来人往,一派太平景象。但他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流涌动。
——
另一边,顾府。
顾鸿才坐在书房里,脸色铁青。
十几天前,周福被慕容天从慕容府撵了出来,铺子没盘成。当时顾鸿才没太在意,觉得不过是个纨绔小子一时嘴硬。可这十几天里,他陆续听到消息——慕容天不仅娶了苏家的庶女,还四处求娶有本事的女子,通判府的林姑娘已经被他定了,城北的赵姑娘跟他有了来往,他还派人打听过城南济仁堂的孟茯苓。
这小子不是在嘴硬,是在认真布局。
顾鸿才越想越不安。他当年从慕容家出来,最清楚慕容家的底细。慕容诚老了,身体不好,精力不济。原本慕容天是个纨绔,根本不足为虑。可如今这小子变了,变得会算计了,这就不能等闲视之。
“周福。”他沉声道。
周福站在下首,低着头:“东家,小的在。”
“慕容家那小子最近的动作,你都查清楚了?”
周福连忙道:“查清楚了。他除了求娶林姑娘,还跟城北的赵香菱有来往,派人打听过城南的孟茯苓。另外,听说他还在打听城外沈家庄的事。”
顾鸿才眯起眼睛:“他想干什么?拉帮结派?”
“小的看,他是想网罗人手,跟东家您斗。”
顾鸿才冷笑一声:“就凭他?一个乳臭未干的纨绔,能翻出什么浪花?”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有些不安。十几天前他根本没把慕容天放在眼里,可如今这小子不逛花楼不赌钱了,还开始正经做生意,这就不能小看了。
“去,”顾鸿才坐回椅子上,“把张师爷请来。”
周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这人姓张,是顾鸿才的幕僚,专门替他出谋划策。
“东家,您找我?”张师爷拱手道。
顾鸿才把慕容天这些天的动作说了一遍,最后道:“这小子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咱们得提前下手,不能再拖了。”
张师爷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东家,依我看,慕容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咱们只需要三管齐下,保准让他们翻不了身。”
“说。”
“第一,商业上继续压价。慕容家东街那间铺子不是还在开吗?咱们再降两成,看他们跟不跟。跟了,他们亏得更惨;不跟,生意全被咱们抢走。”
顾鸿才点点头。
“第二,官面上使力。郑同知跟咱们是亲家,让他给通判衙门递个话,查查慕容家的账目。商贾人家,哪有不漏税的?查出一星半点,就够他们喝一壶。”
顾鸿才又点点头。
“第三,”张师爷压低声音,“暗地里使绊子。找几个地痞,去慕容家的铺子里闹事,坏了他们的名声。名声坏了,生意自然就没了。”
顾鸿才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就这么办。你去安排,越快越好。”
张师爷拱手退下。
——
傍晚,元宝满头大汗地跑回慕容府。
“少爷!打听到了一些风声!”他喘着气,“小的在顾家铺子附近蹲了半下午,跟几个伙计喝茶闲聊,套出点消息——顾家最近在找地痞,说要‘教训教训’什么人。还有人说,顾鸿才今天下午把张师爷叫去了,关起门说了好久的话,出来的时候张师爷脸色很郑重。”
慕容天正在书房里看账本,闻言抬起头,沉吟片刻。
“找地痞?”他放下账本,“看来是想从暗处下手。”
元宝点头:“具体的计策没打听到,顾家那边口风紧。不过小的听一个顾家铺子的老伙计说,顾鸿才最近心情很不好,十几天前盘铺子被少爷拒了,一直憋着火。今天突然又张罗起来,怕是憋着什么坏。”
慕容天靠在椅背上,思索了一会儿。顾家要动手,不会只派几个地痞这么简单。以顾鸿才的行事风格,多半会多管齐下——商业上压价、官面上施压、暗地里使绊子,这三招是临安城商人斗法的惯用手段。
“元宝,”他道,“你明天再去打听打听,顾家铺子最近有没有降价的风声。另外,让账房先生把账目整理好,规规矩矩的,别让人挑出毛病。”
元宝一愣:“少爷,您是怕他们查账?”
慕容天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顾家跟郑同知是亲家,想在官面上动动手脚不难。咱们先把自家篱笆扎紧。”
元宝点头:“那地痞的事……”
“让富贵吉祥这几天多去铺子里盯着,发现不对劲立刻报官。另外,让玲珑去跟夫人说一声,请她写封信给江州方家,万一郑同知那边真的动手,方家也能说上话。”
元宝一一记下。
——
入夜,慕容天回到正院。
苏清浅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上来:“夫君,今天去济仁堂了?怎么样?”
慕容天坐下来,把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孟姑娘答应明天去给赵秀才看病。赵香菱那边,咱们又多了一份人情。”
苏清浅点点头,又问道:“顾家那边呢?元宝打听到什么了?”
慕容天道:“顾家最近在找地痞,怕是想在铺子里闹事。另外,我估摸着他们还会在价格和官面上动手脚。”
苏清浅眉头微蹙,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道:“夫君,我想回苏府一趟。”
慕容天看着她:“回苏府?做什么?”
苏清浅咬了咬唇:“我爹是知府,郑同知是他的下属。虽然我不受宠,但我爹总归是知府。我去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对顾家和郑同知的态度。如果能让我爹出面敲打敲打郑同知,顾家就不敢那么嚣张了。”
慕容天沉吟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
苏清浅一愣:“你……你陪我?”
“对。”慕容天道,“你一个人回去,嫡母少不得要给你脸色看。我陪着你,她们至少不敢太过分。再说,女婿上门拜见岳父,也是礼数。”
苏清浅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可是……我爹对你印象不好,你去了怕是要受气。”
慕容天笑了笑:“受点气算什么?你是我的女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被人欺负。明天一早,我让人备礼,咱们一起去。”
苏清浅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慕容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别怕。有我在,没人敢给你脸色看。”
苏清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这一夜,慕容天躺在床上,想着顾家的三条计策,想着孟茯苓、赵香菱、林婉清,想着明天陪苏清浅回苏府的事。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要踩实。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顾家要斗,那就斗。
他上辈子没怕过谁,这辈子更不会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