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清晨。
慕容天起了个大早。昨夜他翻看染坊账目，越看越觉问题严重——工匠被顾家挖走大半，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与学徒，产量跌了六成，质量也不稳定。染坊是慕容家绸缎生意的根基，根基不稳，上面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他叫来元宝吩咐道：“今天去城北染坊，你带四个护卫提前过去。把所有人的名单、工钱、干了多少年都打听清楚。另外，留意一下染坊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比如谁家闺女长得好、手艺出众的？悄悄地打听，别惊动人。”元宝嘿嘿一笑，应声一溜烟跑了。
慕容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外罩一件旧氅衣。玲珑端了早膳进来，见他这身打扮忍不住道：“少爷，您这是要去染坊干活？”慕容天道：“穿得太体面，师傅们不自在，好衣裳进去也废了。”他匆匆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包子，便带着富贵、荣华、吉祥、平安四个护卫上了马车。
慕容家染坊在城北河边，青砖灰瓦的院子，门口挂着“慕容染坊”旧匾，金漆已斑驳。元宝早在门口候着，见少爷下车连忙迎上，压低声音道：“少爷，都打听清楚了。现有二十三个人，名单工钱都记在这里了。”他递上一张纸，又凑近些小声说，“少爷让留意的好苗子，还真有一个。陈师傅的孙女秀儿，今年十六，今早来送饭让小的撞见了。那姑娘五官精致，眉眼周正，是个本分姑娘，还没定亲。”慕容天点点头，抬脚往里走。
一个学徒通报后，族叔慕容安快步迎出。他五十来岁，面容方正，负责管理染坊织造坊，鬓角已花白。“天儿，你怎么来了？”慕容安语气惊讶。慕容天拱手道：“安叔，我来看看情况。”慕容安叹口气拍拍他肩膀：“你爹身子不好，这些事早该你来管了。走，我带你转转。”
两人并肩往里走。慕容安边走边道：“从前染坊是慕容家的顶梁柱，如今成了这副光景，我这个做叔叔的心里有愧。顾家挖人太狠，我实在拦不住。”慕容天道：“安叔别自责。顾家背后有郑同知，咱们斗不过官面上的势力，不是您的错。现在我来想办法，您帮我把染坊稳住就行。”慕容安点了点头，眼圈微红。
染坊分前后两进，前院摆着几十口大染缸，几个工人正在忙碌，不少染缸空着。后院晾晒场搭着高高的架子，五颜六色的布匹在风中飘荡。慕容天转了一圈，发现没有想象中热火朝天的景象，便问道：“安叔，现在还有多少人？”慕容安叹道：“原来五六十号人，如今只剩二十三个。大师傅走了三个，熟练工走了十几个，产量只有从前的四成。”
陈师傅上前一步接话道：“少爷，被挖走的老赵、老钱、老孙，都跟着我干了十几年，染色的方子他们全知道。顾家把他们挖走，不光是缺了人手，咱们的方子也泄露出去了。”慕容天沉默片刻，问道：“陈师傅，你手里还有没有他们不知道的方子？”陈师傅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老奴手里还有几个方子，是老东家传下来一直没舍得用的。比如‘天水碧’，颜色像雨后的天空，比市面上的‘雨过天青’好看多了。还有‘茜红’，用茜草染的，颜色正不掉色。只是用料贵、工序复杂，成本要高三成。”
慕容天眼睛一亮，追问道：“如果做出来，能卖出去吗？”陈师傅道：“能。那些达官贵人图新鲜体面，只要花色好，不愁没人买。”慕容天点头道：“你先把方子准备好，我让人去采购原料。等原料到了，你先试着染一批看看效果。”陈师傅喜出望外，连声答应。慕容安在一旁担心成本高卖不动，慕容天道：“安叔，顾家在低端市场压价，咱们拼不过。不如干脆走高端，专做那些不差钱的客人。只要花色独一无二，不怕没人要。”慕容安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多说。
慕容天让元宝把所有人都召集到院子里。二十三个工匠稀稀拉拉站好，身上沾满染料，神色都有些紧张不安，不知道少爷亲自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慕容天站上台阶，扫了一眼众人，开口道：“各位师傅，我今天来，只说三件事。”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第一件，从下个月起，所有人的工钱涨一成。”工匠们面面相觑，随即露出笑容，一成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第二件，慕容家准备开学堂。以后在慕容家做满五年的，子女可以免费来读书，不用交束修。先生我来请，书本纸墨全部由慕容家出。”这话一出，院子里炸了锅。工匠们交头接耳，满脸不敢相信。他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供孩子读书是天大的难事。一个老工匠颤声问道：“少爷，您说的是真的？当真免费？”慕容天道：“我说话算话。等学堂办起来，你们把孩子的名字报上来就行。”工匠们纷纷道谢，有几个当场红了眼眶。
慕容天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第三件，在慕容家做满二十年的，男的满五十五、女的满五十岁，可以退下来歇着。不用干活，每个月还能领一份养老钱。钱虽不多，但够吃饭。”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养老？这个世道，工匠都是干到干不动为止，从没有东家说过要给养老钱。陈师傅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一个老工匠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哽咽道：“少爷，您这是大恩大德啊！”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往下跪。慕容天连忙上前扶起老工匠，说道：“都起来。你们在慕容家干了这么多年，是慕容家的功臣。我对你们好，是应该的。”工匠们站起身来，一个个抹着眼泪。慕容安在一旁看着，眼眶也红了，拍了拍慕容天的肩膀低声说：“天儿，你长大了。你爹要是看见你今天这个样子，不知有多高兴。”
工匠们散去后，慕容天把陈师傅单独叫到后院。
“陈师傅，你在慕容家干了三十多年，辛苦了一辈子。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慕容天开门见山，“我听说你有个孙女叫秀儿，今年十六岁。今早元宝看见了，说那姑娘五官精致，眉眼周正，是个本分姑娘。”
陈师傅猛地抬头，脸色微变。元宝不知从哪冒出来，笑嘻嘻探出脑袋：“陈师傅，是我看见的。秀儿姑娘来送饭，我正好路过，可不是有意冒犯，实在是令孙女长得端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慕容天摆手让元宝退下，正色道：“陈师傅别紧张。我不是要为难你，是想请秀儿来府里做贴身侍女。过些日子，我会正式纳她为妾。不是通房，是正经有名分的妾室。你陈家为慕容家干了三代人，我不能让你孙女没名没分地跟着我。”
陈师傅愣住了，以为少爷只是要个通房丫头，没想到是要给名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少爷，您说的是真的？”
慕容天道：“我说话算话。你先回去跟秀儿商量，她要是愿意，过几天就送过来。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为慕容家操劳了一辈子，我不能强迫你孙女。”陈师傅沉默了好一会儿，深深鞠了一躬：“老奴替秀儿谢谢少爷。老奴回去一定跟她好好商量，尽快给少爷答复。”慕容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你们慢慢想。”
从染坊出来已近午时。慕容安送他到门口，低声道：“天儿，织造坊那边比染坊还糟，你明天务必过去看看。”慕容天点头应下。
上了马车，慕容天靠在车壁上闭目盘算。涨工钱、办学堂、给养老，这三件事办下来，染坊的工匠们应当会安心留下。人心稳了，生产就能恢复。纳秀儿为妾，既是对陈师傅的交代，也是给其他工匠做个样子——只要忠心耿耿，慕容家绝不会亏待。织造坊的问题虽然更严重，但办法是一样的。他掀开车帘吩咐元宝：“明天去织造坊，你今天先去打探那边的情况，人员名单、工钱年限都弄清楚。顺便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苗子。”元宝应声道：“少爷放心，小的下午就去。”
回府后慕容天先去书房，林婉清还在看账本。见他回来，抬头问道：“夫君，染坊怎么样？”慕容天把经过说了一遍，最后提到秀儿的事。林婉清沉默片刻，问：“你真要纳她？”慕容天道：“过些日子再说，先让她家商量清楚。”林婉清低下头，没再多问。
傍晚，慕容天去了正院。苏清浅正在做针线，见他进来便放下活计。慕容天坐下把染坊的事说了一遍，苏清浅听完轻声感叹：“夫君对工匠真好。办学堂、给养老，临安城从没有哪个东家做过这样的事。”
慕容天道：“人心换人心。顾家用银子挖人，我就用人心留人。”苏清浅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敬佩。
慕容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说道：“明天我去织造坊，那边问题更大，得好好理一理。”苏清浅靠在他肩上，柔声道：“你小心些，别太累了。”窗外月色朦胧，院子里静悄悄的。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