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日,清晨。
慕容天没有去染坊,也没有去织造坊,而是让元宝备了马车,往东街绸缎庄去。
这些天他忙着招人、办学堂,铺子里的生意如何,还没来得及细看。林婉清说绸缎庄的利润勉强能覆盖染坊和织造坊的加薪支出,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不赚钱,光靠节流撑不了多久,得开源。
马车在东街铺子门口停下,慕容天掀帘下车。门口那块“慕容绸缎庄”的旧匾还在,但门前的客人稀稀拉拉,跟对面顾家铺子的热闹比起来,显得冷清。
李掌柜见少爷来了,连忙迎出来:“少爷,您来了。”
慕容天走进铺子,四下看了看。货架上的绸缎多了几个新花色,是陈师傅用老方子染出来的“天水碧”和“茜红”,颜色确实好看,但问津的人不多。
“李掌柜,新花色的绸缎,卖得怎么样?”慕容天问。
李掌柜叹了口气:“看的人多,买的人少。价钱比顾家的贵两成,客人一看价钱,扭头就走了。也有几个老客户说好,但嫌贵,说要再等等。”
慕容天皱了皱眉。陈师傅说过,这几个方子用料讲究、工序复杂,成本高,卖价自然高。达官贵人不差钱,但慕容家的绸缎庄名声不如从前,人家不认。
“李掌柜,你把新花色的绸缎各裁一匹,我带走。”慕容天道。
李掌柜一愣:“少爷要做什么用?”
慕容天道:“送人。”
——
从绸缎庄出来,慕容天没有回府,而是让马车往秦淮河方向去。
元宝坐在车沿,回头问:“少爷,去潇湘楼?”
慕容天道:“嗯。”
马车在潇湘楼门口停下,慕容天让富贵和吉祥在楼下等着,自己带着元宝上了楼。他手里拎着个包袱,里头是那几匹新花色的绸缎。
龟奴认出他,满脸堆笑:“慕容少爷,您来了!秦姑娘在后院,要不要小的去通报?”
慕容天道:“不用,我自己去。”
——
后院的小院子里,秦湘君正坐在窗前算账。绿萝在一旁伺候,见慕容天进来,抿嘴笑了笑,悄悄退了出去。
秦湘君抬起头,看见慕容天,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慕容少爷,稀客。今儿个怎么有空来?”
慕容天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把包袱放在桌上:“给秦姑娘送点东西。”
秦湘君看了一眼包袱,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挑了挑眉:“什么东西?”
慕容天解开包袱,露出几匹绸缎。天水碧、茜红、鹅黄、柳绿,颜色清雅,光泽温润。
秦湘君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料子,又凑近看了看花色,问道:“这是你们慕容家染的?”
慕容天道:“是。染坊的老师傅用老方子染的,颜色正、不掉色,料子也是上好的湖丝。刚做出来,还没怎么卖。”
秦湘君拿起那匹天水碧,在光线下看了看,点点头:“这颜色不错,比顾家的雨过天青还好看。慕容少爷,你送我这个,是想让我帮你带货?”
慕容天笑了:“秦姑娘聪明。潇湘楼的姑娘们穿什么,临安城的女人们就跟着穿什么。秦姑娘要是看得上,拿去给楼里的姑娘们做几身衣裳,穿出去就是活招牌。”
秦湘君放下绸缎,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慕容少爷,你这算盘打得好。我这潇湘楼可不是白给人做招牌的。”
慕容天道:“当然不是白做。这批绸缎送秦姑娘,以后秦姑娘要货,成本价,不赚一分。另外,每个月我再送两匹新花色来,给楼里的姑娘们换着穿。”
秦湘君沉吟了片刻,又拿起那匹茜红看了看,忽然笑了:“慕容少爷,你如今做生意的路子,倒是比从前宽多了。行,这批绸缎我收下了。回头让姑娘们做几身衣裳,穿出去给你吆喝吆喝。”
慕容天拱手道:“多谢秦姑娘。”
秦湘君摆了摆手:“不用谢。你送我东西,我替你办事,公平交易。”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慕容少爷,我得提醒你一句。顾家那边最近不太安分。”
慕容天眉头一皱:“怎么?”
秦湘君压低声音:“我听说顾鸿才最近在联络临安城的几家大商户,说要搞什么‘商会’,统一价格、统一进货。名义上是维护行市,实际上是拉帮结派,排挤你们慕容家。”
慕容天心里一沉。顾家这是要玩大的——不光是压价、挖人,还要从根子上断了慕容家的路。
“秦姑娘,你听谁说的?”他问。
秦湘君道:“前几日有个客人在我这儿喝酒,是顾家绸缎庄的老主顾,喝多了说的。他还说,顾鸿才已经拉拢了四五家,许了不少好处。你要是再不想办法,等他们商会成了,慕容家的绸缎庄连原料都进不来。”
慕容天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拱了拱手:“秦姑娘,多谢提醒。这份情我记下了。”
秦湘君摆摆手:“去吧。绸缎的事,我让人去办。”
——
从潇湘楼出来,慕容天上了马车,脸色不太好看。
元宝小心翼翼地问:“少爷,出什么事了?”
慕容天道:“顾家要搞商会,拉拢临安城的商户排挤咱们。回去再说。”
马车辘辘往慕容府驶去。慕容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飞快地盘算。
顾家要搞商会,这招比压价、挖人更狠。压价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挖人是釜底抽薪,但商会是断粮草——如果临安城的商户都听顾家的,慕容家买不到原料、卖不出货,只能关门。
得抢在顾家之前,把能拉拢的商户拉拢过来。
许家、周家、沈家庄……这几家都是被顾家打压过的,应该愿意联手。
——
回到府里,慕容天先去了书房。
林婉清正在看账本,见慕容天脸色凝重,放下手里的笔:“夫君,怎么了?”
慕容天坐下来,把秦湘君的话说了一遍。林婉清听完,眉头紧锁:“顾家这是要赶尽杀绝。”
慕容天道:“所以咱们得抢在前头。许家跟咱们有旧怨,但如今顾家也在打压许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想去拜访许老爷,看看能不能联手。”
林婉清想了想,道:“夫君,许家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许老爷是个倔脾气,当年跟慕容家争地皮输了,一直耿耿于怀。你想让他放下旧怨,得拿出诚意来。”
慕容天道:“诚意我有。就看许老爷接不接了。”
林婉清又道:“周若兰那边,你跟她说好了合作,但还没正式定下来。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周姑娘请来,三家一起谈。”
慕容天眼睛一亮:“你说得对。我明天就去请周姑娘。”
他顿了顿,看着林婉清有些疲惫的面容,忽然道:“婉清,这些天你辛苦了。账本看得眼睛都花了,晚上早点歇息,别熬坏了身子。”
林婉清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轻声道:“夫君放心,我省得。”
慕容天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你和清浅去城外走走。你们俩都累了。”
林婉清靠在他身上,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
——
傍晚,慕容天去了正院,把顾家要搞商会的事跟苏清浅说了。
苏清浅听完,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夫君,你想怎么办?”
慕容天道:“拉拢许家、周家、沈家庄,几家联手,对抗顾家的商会。”
苏清浅点点头:“许家那边,要不要我陪你去?许夫人跟我嫡母有些交情,也许能说上话。”
慕容天想了想:“也好。你陪我去,许夫人看在你的面子上,许老爷至少不会把我轰出来。”
苏清浅笑了笑:“好。”
慕容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清浅,你总是能帮我。”
苏清浅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
入夜,慕容天去了东跨院。
林婉清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有些意外:“夫君,你怎么来了?”
慕容天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今晚陪你。”
林婉清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没有说话。
慕容天吹灭了灯,躺到她身边。林婉清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肩上。
“夫君,”她轻声道,“今天的事,你想好了怎么办吗?”
慕容天道:“明天先去许家,再去请周姑娘。一步一步来。”
林婉清“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慕容天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轮廓,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婉清,这些天你帮我看了那么多账本,辛苦了。等忙完了,我好好陪你。”
林婉清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有些发颤:“夫君,我不辛苦。能帮你做事,我心里高兴。”
慕容天搂紧她,没有再说话。
这一夜,慕容天宿在东跨院,拥着林婉清入睡。窗外月色朦胧,院子里静悄悄的。
——
第二天一早,慕容天起来时,林婉清已经梳洗好了,正在桌前整理账本。
“夫君,许家的帖子我已经让元宝备好了。许老爷虽然脾气倔,但最看重礼数,你登门拜访,他不好把你拒之门外。”
慕容天接过帖子看了看,点点头:“你想得周到。”
林婉清又道:“周姑娘那边,我让人去送信了,请她明天来府里一叙。她的茶庄被顾家挤兑得厉害,应该不会拒绝。”
慕容天看着她,忽然笑了:“婉清,你越来越像个当家主母了。”
林婉清脸一红,低下头:“夫君别取笑我。”
慕容天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不是取笑,是真心话。”
他整了整衣裳,带着元宝和护卫出了门。林婉清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嘴角带着一丝笑。
——
马车往许家方向驶去。慕容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着今天的事。
许家、周家、沈家庄,三家若能联手,加上慕容家,就是四家。顾家再厉害,也架不住四家联手。
秦湘君那边,绸缎的事有了着落。潇湘楼的姑娘们穿上慕容家的绸缎,临安城的女人们就会跟着学。销路打开了,生意就能好起来。
顾家想搞商会,他就搞一个更大的联盟。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临安城的早晨,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元宝,”他道,“去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