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醉仙楼回来，赵秀才没有直接回学堂，而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十一月的天，傍晚来得早，天色已经暗了。学堂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洒在“慕容学堂”的匾额上，映得那几个字格外醒目。院子里传来赵香菱轻快的脚步声，她在收拾教室，把散落的笔墨归拢整齐。
赵秀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爹，您回来了。”赵香菱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摞书本，见父亲脸色有些不一样，问道，“醉仙楼那边……怎么样了？”
赵秀才看了女儿一眼，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进了后院的屋子，赵香菱放下书本，给父亲倒了杯茶。赵秀才坐下来，捧着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香菱，爹有件事要跟你说。”
赵香菱在对面坐下，轻声道：“爹，您说。”
赵秀才叹了口气：“今日去醉仙楼，见了两个妇人。一个是开杂货铺的李寡妇，三十二岁，没有孩子，人能干，说话也实在。另一个是城南的张娘子，三十一岁，带着个八岁的女儿，日子过得苦。”
赵香菱点点头：“爹觉得哪个合适？”
赵秀才苦笑：“爹选不出来。李娘子能干，能持家；张娘子可怜，带着孩子也不容易。爹心里犹豫，不知道该选谁。”
赵香菱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秀才又道：“慕容少爷给爹出了个主意——两个都娶。一个做续弦，一个做平妻。谁先生了儿子，谁就是续弦，另一个就是平妻。母凭子贵，公平合理。”
赵香菱愣住了。她虽然知道父亲今天去相亲，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两个都娶？她脑子里转了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爹，您……您答应了？”她轻声问。
赵秀才点了点头：“答应了。慕容少爷说，爹一个人，身边需要人照顾。李娘子能干，张娘子可怜，两个都娶了，家里热闹些。再说，张娘子带着个女儿，爹要是不娶她，她母女俩日子怎么过？爹心善，就帮人帮到底。”
赵香菱沉默了片刻。她心里先是有些惊讶，甚至有一丝说不清的别扭——父亲年过五十，一下子娶两个妇人，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但转念一想，慕容少爷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父亲一个人，确实太冷清了。自己就要嫁人了，以后不能天天在身边照顾。有人陪着父亲，她也放心。
“爹，那两个妇人……她们愿意吗？”赵香菱问。
赵秀才道：“愿意。慕容少爷出的彩礼，每人三十贯。两位娘子都不挑名分，只说能有个依靠就行。李娘子没孩子，张娘子带着个女儿，都答应了。”
赵香菱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她想起母亲去世后，父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既当爹又当娘，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如今她长大了，要嫁人了，父亲却要孤零零地留在学堂里。有人照顾他，是好事。
“爹，”她抬起头，看着父亲，“您一个人，女儿确实不放心。有人照顾您，女儿也安心。”
赵秀才眼眶微红，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香菱，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娘。她走得早，没享过一天福。如今爹老了，还能有个伴，是托了慕容少爷的福。”
赵香菱摇了摇头：“爹，您别这么说。您把女儿养大，教女儿读书识字，女儿这辈子都感激您。”
父女俩沉默了一会儿，赵秀才又道：“明天爹去送彩礼。李娘子在城西开杂货铺，张娘子在城南。慕容少爷说，后天让她们搬进学堂，住在东厢。再过三天，办个简单的酒席，就算是一家人了。爹跟她们……好好过日子。”
赵香菱点点头，轻声道：“爹，女儿帮您收拾东厢。被褥、桌椅、衣裳，都要备齐。”
赵秀才道：“慕容少爷说了，什么都不用操心，他会让人送过来。”
赵香菱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慕容天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事都替别人想好了。
——
第二天一早，赵秀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带着王媒婆，先去城西李家。
李寡妇已经收拾好了，换了一件八成新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光亮，脸上还抹了淡淡的脂粉。她站在铺子门口，见赵秀才来了，脸微微一红，福了一礼：“赵先生。”
赵秀才拱了拱手，不知说什么好。王媒婆在一旁笑道：“赵先生来送彩礼了。李娘子，您看看，三十贯现银，外加两匹绸缎、两坛好酒。慕容少爷说了，衣裳和家具另算，您什么都不用带，人过去就行。”
李寡妇看着那些彩礼，眼眶红了，低声道：“赵先生，民妇没什么本事，就怕伺候不好您。”
赵秀才连忙道：“娘子客气了。您能吃苦，会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李寡妇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
从李家出来，赵秀才又去了城南张家。
张娘子的家更破旧，低矮的土坯房，门口堆着柴火。她站在门口，身边跟着女儿妞妞，两人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看见赵秀才，她连忙福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秀才蹲下身，摸了摸妞妞的头，轻声道：“以后叫爹。”
妞妞怯生生地看了看母亲，张娘子点点头，她才小声叫了一句：“爹。”
赵秀才眼眶一热，从袖中取出一块糖，递给妞妞。妞妞接过糖，眼睛亮了起来，躲在母亲身后偷偷地笑。
王媒婆把彩礼抬进屋里，三十贯现银、两匹绸缎、两坛好酒，摆了半屋子。张娘子看着那些东西，眼泪掉了下来，拉着妞妞就要给赵秀才磕头。赵秀才连忙扶住她：“使不得，使不得。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见外。”
张娘子哽咽道：“赵先生，您是大善人。民妇母女俩这辈子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赵秀才摇了摇头：“不用做牛做马。好好过日子就行。”
——
傍晚，赵秀才回到学堂。
赵香菱已经把东厢的两间屋子收拾出来了。慕容天让人送来了新被褥、新桌椅，还有几件简单家具。屋子里虽然简陋，但干干净净。
“爹，您看看，还缺什么？”赵香菱问。
赵秀才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点点头：“不缺了。香菱，辛苦你了。”
赵香菱笑了笑：“不辛苦。”
她顿了顿，又道：“爹，后天两位娘子就搬过来了。再过三天办酒席，您要好好待她们。李娘子能干，张娘子可怜，都是苦命人。您对她们好，她们也会对您好。”
赵秀才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在他身边撒娇的小姑娘了。
“香菱，”他轻声道，“你嫁过去，也要好好过日子。慕容少爷是个好人，不会亏待你。你到了慕容家，跟几位夫人好好相处，别让人挑理。”
赵香菱低下头，脸微微一红：“女儿省得。”
——
入夜，赵秀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赵香菱画的兰竹，发了很久的呆。
再过两天，两个妇人就要搬进来了。再过几天，女儿就要出嫁了。他这辈子，五十多年来都是一个人扛着。妻子早逝，女儿还小，他当爹又当娘，熬了多少个日夜，终于把女儿拉扯大。如今女儿要嫁人了，他的身边却多了两个妇人。想想都觉得不真实。
他叹了口气，吹灭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满院子。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赵秀才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想着以后的日子，渐渐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