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清晨。
郑绣宁夜宿慕容府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临安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锦绣坊的徒弟们嘴不严，再加上顾家暗中推波助澜，不到一天工夫，街头巷尾就议论开了。
“听说了吗？郑绣宁初十那晚在慕容府过的夜。”
“孤男寡女的，怕是早就……”
“人家慕容少爷家里好几房夫人了，还能看上她一个绣娘？”
“那可不一定，郑绣宁手艺好，人也长得周正。慕容少爷帮她那么多，图什么？”
流言蜚语像风一样刮过临安城的大街小巷。
——
锦绣坊里，郑绣宁的脸色很不好看。
她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针，却半天没有落下去。几个徒弟低着头干活，谁也不敢说话。春桃更是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门被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眉眼间与郑绣宁有几分相似。正是郑绣宁的父亲——郑老绣匠。
“爹，您怎么来了？”郑绣宁连忙站起身。
郑老绣匠看了女儿一眼，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我能不来吗？外头那些闲话，你娘在家里急得直掉眼泪。你倒是说说，初十那晚到底怎么回事？”
郑绣宁低下头，把初十那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刘三娘的背叛、被引到城南空院子、顾家张师爷的威胁、慕容天带人救了她、带回慕容府安顿、周若兰陪她过夜。
郑老绣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慕容少爷救了你，这是大恩。可外人不管这些，他们只看到你在慕容府过了一夜。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名声坏了，以后怎么办？”
郑绣宁咬着唇，低声道：“爹，慕容少爷说……他说会娶我。”
郑老绣匠一怔：“当真？”
郑绣宁脸红了，点了点头：“他说等王夫人的事忙完，就来提亲。”
郑老绣匠站起身，在铺子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着女儿：“绣宁，你老实告诉爹，你是不是早就喜欢上慕容少爷了？”
郑绣宁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郑老绣匠叹了口气，坐下来，正要说话，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绸袍，圆脸小眼，嘴角带着几分精明。这是郑绣宁的堂哥——郑绣安。他父亲与郑老绣匠是兄弟，郑绣安从小不爱学绣，在城里开了间杂货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听说堂妹初十那晚在慕容府过夜，他一大早赶了来。
“绣宁，听说你在慕容府过了一夜？”郑绣安一进门就嚷嚷，“你一个姑娘家，也不怕坏了名声？”
郑绣宁脸色一沉：“堂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郑绣安摆摆手，转向郑老绣匠，语气急切：“二叔，您可不能让绣宁就这么嫁过去！慕容家那么多产业，咱家锦绣坊虽说不大，可也是爷爷传下来的。万一绣宁嫁过去，慕容家把锦绣坊吞了怎么办？到时候咱们郑家什么都没了！”
郑老绣匠眉头一皱：“绣安，慕容少爷不是那种人。”
郑绣安道：“二叔，知人知面不知心！慕容家是商贾大户，咱们小门小户的，斗不过人家。绣宁嫁过去，锦绣坊归了慕容家，咱们郑家的手艺可就断了！”
郑老绣匠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绣安，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锦绣坊是郑家的根，不能丢。”
郑绣安眼睛一亮：“二叔，您要是信得过我，不如把锦绣坊交给我打理。我虽然手艺不行，但管铺子还是会的。”
郑老绣匠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锦绣坊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已经想好了——绣宁嫁过去，跟慕容少爷商量，将来她生了儿子，让一个孩子姓郑。这样锦绣坊还是郑家的，手艺也有人传下去。你说得对，郑家的根不能丢，但这个根是绣宁来续，不是你来接手。”
郑绣安脸色一变：“二叔，这……”
郑老绣匠抬手打断他：“绣安，你回去忙你的吧。绣宁的事，我做主。”
郑绣安张了张嘴，见郑老绣匠态度坚决，只好悻悻地甩袖走了。
——
铺子里安静下来。
郑绣宁看着父亲，轻声道：“爹，您真的想让我的孩子姓郑？”
郑老绣匠叹了口气：“绣宁，爹不是不让你嫁人。可锦绣坊是你爷爷传下来的，郑家的手艺不能断在你手里。你嫁了人，就是慕容家的人了，爹不放心。慕容少爷要是答应让孩子姓郑，爹就放心了。你也安心嫁过去。”
郑绣宁低下头，轻声道：“爹，我问问慕容少爷。”
郑老绣匠点点头：“应该的。他要是答应，爹没话说。他要是不答应，爹也不强求。”
——
郑绣宁坐在绣架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父亲的意思她明白——不是不让她嫁人，是担心锦绣坊后继无人。堂哥虽然被挡回去了，但郑家旁支不少，若是她嫁出去，难免还有人眼红。
她咬了咬唇，拿起针线，继续绣花。
——
与此同时，慕容府里，慕容天也听到了流言。
元宝小心翼翼地把外头的闲话学了一遍。慕容天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顾家干的？”他问。
元宝道：“八成是。初十那晚的事，只有锦绣坊的徒弟和咱们的人知道。徒弟们嘴不严，顾家在背后一推，就传开了。”
慕容天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顾家这招够毒——绑架不成，就毁人名声。郑绣宁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声誉坏了，以后在临安城抬不起头。
他想了想，先去了正堂给父母请安，把外头的流言和自己的想法说了。
方玉慧听完，放下手里的针线，叹了口气：“天儿，郑姑娘的事，娘听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天道：“娘，我想娶她。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那些闲话。”
方玉慧看了一眼慕容诚，慕容诚放下茶杯，缓缓道：“郑绣宁手艺好，人也本分。你娶她，爹不反对。只是她出身匠户，进门做侧室，倒也合适。你既然决定了，就抓紧去办，别让人家姑娘受委屈。”
方玉慧点头：“你爹说得对。郑姑娘对你、对慕容家都有恩。要不是她，合欢抹胸做不出来。娘支持你。回头我去郑家走一趟，替你把把关。”
慕容天道：“多谢爹娘。”
——
从正堂出来，慕容天又去了正院，把几个夫人聚在一起，说了郑绣宁的事。
苏清浅第一个开口：“夫君，郑姑娘是个好人。手艺好，人也本分。外头那些闲话，本就是顾家害的。你娶她，我没意见。要不要我帮着张罗？”
林婉清也道：“夫君，郑姑娘的账目我理过，锦绣坊的生意很不错。她进门，对慕容家只有好处。我不反对。”
周若兰笑了笑：“我跟郑姑娘聊过，她性子好，跟我身材差不多，衣裳都能换着穿。她来了，多个姐妹，热闹。”
沈芷柔道：“我听姐姐们的。郑姑娘救过咱们家的生意，我支持。”
赵香菱轻声道：“郑姑娘不容易，一个姑娘家撑着绣坊。夫君娶她，是好事。”
慕容天看着几位夫人，心中感激。他拱手道：“多谢你们。等王夫人走了，我就让媒婆去郑家提亲。”
苏清浅笑道：“夫君，王夫人明天就走了。要不后天就让媒婆去？早一天定下来，外头的闲话早一天散去。”
慕容天想了想，点头：“也好。后天一早就让王媒婆去郑家。”
——
入夜，慕容天去了锦绣坊。
郑绣宁正坐在绣架前发呆，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脸红了。
“慕容少爷，您怎么来了？”
慕容天道：“来看看你。外头的闲话，你听说了？”
郑绣宁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慕容天走到她面前，认真道：“绣宁，今天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后天我就让媒婆去你家提亲。你愿意嫁给我吗？”
郑绣宁抬起头，眼眶红了，轻声道：“我愿意。”
慕容天握住她的手：“嫁给我，是做侧室。名分上比平妻低，但我会一视同仁，不会让你受委屈。锦绣坊还是你管，我不插手。”
郑绣宁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慕容天又道：“你爹那边，有什么条件吗？”
郑绣宁咬了咬唇，低声道：“我爹说……将来要是生了儿子，能不能让一个姓郑？郑家的手艺，总得有人传下去。今天堂哥来闹，说怕锦绣坊被慕容家吞了。我爹拿这个话堵了他。您……您答应吗？”
慕容天笑了笑：“答应。一个孩子姓郑，不影响慕容家的香火。你爹这个要求，合情合理。这样你堂哥也无话可说了。”
郑绣宁抬起头，看着他，泪眼中带着笑：“慕容少爷，您对我真好。”
慕容天伸手，轻轻替她擦去眼泪：“以后叫夫君。”
郑绣宁脸一红，低下头，轻声道：“夫君。”
慕容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站在窗前。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满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