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天色微明。昨夜宿在赵香菱屋里，睡得踏实。醒来时她还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脸颊贴着他的胸口，眉眼舒展。慕容天没有惊动她，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小翠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洗漱，又替他换了件月白色的直裰。
早膳时，慕容天跟父母说了今日的安排——郑绣宁约了许映蓉去锦绣坊，他陪着去。方玉慧听了，看了他一眼：“许家那闺女肯来，说明她心里不反感你。不过今日的主场是绣宁，你别抢了她的风头。让她跟许姑娘多聊聊，你在旁边斟茶递水就行。”
慕容天道：“儿子省得。”
郑绣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比以前略宽松了些，腰身处收得不那么紧，显然是为了遮掩月份渐大的小腹。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簪了一根白玉簪，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脸颊圆润红润，眉眼间多了几分当娘的人特有的柔软。见慕容天出来，她笑着迎了两步：“夫君今日气色不错。”
慕容天道：“你也是。今日约了许姑娘，心里紧张不紧张？”
郑绣宁抿了抿嘴，低头理了理袖口：“有一点。不过人已经约了，总得好好招待。”她没有再说什么，带着春桃上了马车，慕容天随后也上去。马车出了东街，往锦绣坊的方向驶去。
锦绣坊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两间门面，门口挂着新换的黑漆招牌。慕容天和郑绣宁到的时候，绣娘们已经开了工，秀云正坐在窗边绷着绣架，听见门帘响动抬起头，见是他俩，连忙放下针线起身：“少爷，夫人，许姑娘已经到了，在里间喝茶。”
郑绣宁微微一怔：“这么早？”她快步往里间走去，慕容天跟在后面。许映蓉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喝茶，采荷站在她身后，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碟点心和茶盏。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得利落，比游湖那日随意些，但干净清爽。
见郑绣宁和慕容天进来，许映蓉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笑道：“郑夫人，慕容少爷。是我来早了，叨扰了。”她的目光在郑绣宁身上停了一瞬，带着几分打量。郑绣宁笑着迎上去，声音温和平缓：“许姑娘客气了，我们也是刚到。本该是妾身去府上接您，倒让您先到了。”
许映蓉道：“不碍事。正好今日没什么事，便早了些出门，一路上看了看街景。”她说着，目光又落在郑绣宁的肚子上，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柔和，“郑夫人这身衣裳好看，料子轻软，不压身子。”
郑绣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是锦绣坊自己做的，双层的薄绸，这个月份穿着正合适。许姑娘若是喜欢，回头让秀云按您的尺寸做一件，用藕荷或月白都好看。”
许映蓉没有推辞，只是笑了笑：“那妾身就不客气了。”她转身打量了一圈里间的陈设——几幅新绣样挂在墙上，架子上摆着各色丝线，桌上摊着一件缝了一半的月华裙，桃粉色的料子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料面，“这就是月华裙？妾身前几日在合欢铺看见样品挂出来，就觉得样式新鲜。如今看见半成品，更觉得做工讲究。”
慕容天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合欢铺那边上架之后反响还不错，玲珑说一上架就被抢了大半。”他看了郑绣宁一眼，“绣宁这边的裙子做得好，客人识货。”
郑绣宁在她对面坐下，接过春桃递来的针线筐：“妾身也是慢慢试，头几件总有不满意的地方。好在现在顺手多了。”她顿了顿，“妾身今日请许姑娘来，就是想请您看看几款新绣样。许姑娘见多识广，眼光比临安的绣娘开阔，您觉得哪些样式讨客人喜欢，我们这边就照着做。”
许映蓉听了，神情认真了些：“郑夫人客气了，妾身只是多看了一些，谈不上指点。”她说着，接过郑绣宁递来的几块绣样，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指着一块绣着缠枝莲的料子道：“这个样式年轻姑娘应该喜欢。轻巧、秀气，又不落俗套。不过这一块——绣得太密了，若是稀疏一些，透气感更强，夏天穿更舒服。”她的手指在绣样上轻轻点了一下，“当然，这是妾身自己的看法，郑夫人看着办。”
郑绣宁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许姑娘说得对，妾身也觉得这块压得太满了，改天让绣娘重新做一块试试。”她说着，又从筐里拿出几块不同花色的料子铺在桌上，“许姑娘再看看这几块，都是新染的色，料子也是新织的。”
许映蓉放下茶盏，俯身凑近了看。两人便就着几块料子聊开了——什么样的绣样配什么样的料子，今年城里流行什么颜色，嫁衣和常服的绣法有哪些不同。她们的语气从客气渐渐熟络，郑绣宁偶尔会问一两句细节，许映蓉答得也认真，偶尔还会用自己的经验提一两个小建议。
慕容天坐在一旁喝茶，听着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插不上什么话，索性也不插。他看着郑绣宁认真听许映蓉说话的样子——她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许映蓉指着的料子上，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句“那这种呢”。许映蓉说到兴起时，手指会在料面上轻轻划出线条来，眼睛比方才亮了几分。两人一个问得仔细，一个答得耐心，倒像是认识了许久的姐妹。
聊到一半，许映蓉抬眼看了一眼慕容天，正撞上他的目光。他没有移开，她也没有躲，两人就那么对视了一瞬。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继续翻手里的料子。慕容天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聊了小半个时辰，郑绣宁忽然想起什么，朝秀云唤了一声：“秀云，去把那件新做的月华裙拿来，藕荷色的那件。”秀云应了，转身去取，不多时捧着一件叠好的裙子回来。郑绣宁接过来展开，是一件藕荷色的月华裙，料子比寻常的略厚些，裙摆处绣了一圈细小的缠枝花叶，针脚细密却不显繁重。
郑绣宁把裙子递给许映蓉：“许姑娘，这是妾身闲来无事自己缝的，用了新试的绣法。您看看，能不能入眼。”
许映蓉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从裙摆的绣花看到腰头的收褶，又用手捻了捻料子的厚薄：“这绣法妾身没见过，针脚走得密却不硬，像是把线迹压薄了再绣的。”她抬头看了郑绣宁一眼，“郑夫人自己琢磨的？”
郑绣宁笑了笑：“试了好几次才成的。头两件绣完料子都皱了，这一件才算满意。”许映蓉把那件裙子又翻看了一遍，眉眼间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这件若是摆到合欢铺去，怕是要被抢着要。郑夫人这手艺，比妾身见过的那些绣娘还扎实。”
郑绣宁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理了理裙摆：“许姑娘过奖了。妾身只是闲着没事，瞎琢磨。”她的耳朵微微泛红，许映蓉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笑着把裙子叠好放回桌上：“那这件妾身先预定了，回头做好了定要给妾身留一件。”
郑绣宁抬起头，也笑了：“许姑娘喜欢，妾身回头就给您做。不必预定，直接给您留着。”
日头渐渐升高，从窗外照进来的光从斜斜的变成了直直的，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地明晃晃的金。慕容天放下茶盏，看着屋里两个女子隔着满桌绣样和丝线说说笑笑的样子，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来得值。许映蓉对慕容家的态度，从最初谈合作时爽快答应带样品去试卖，到游湖时推心置腹地剖白，再到今日在锦绣坊里与郑绣宁相处时的自在与亲近——每一步都比预想的好。而他也没有想到，郑绣宁提起这件事来会做得这么妥帖、自然。
他搁下茶盏，起身走到桌边，替两人续了茶：“两位聊了这么久，也不怕口干。”郑绣宁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许映蓉手里那块料子上。许映蓉倒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带着几分打趣：“慕容少爷今日倒是安静，只顾着倒茶。”慕容天道：“你们说的那些绣样，我不懂，不如倒茶实在。”
许映蓉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低头继续跟郑绣宁说话。慕容天退回椅子上坐下，日光落在桌沿的茶盏边缘上，泛着一小圈润润的光。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生意顺了，家里安稳了，连许家的女儿也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间小屋里跟他的夫人说笑。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不急不赶，一件一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