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天色微明。慕容天醒来时，春桃还蜷在他怀里，呼吸匀长，面颊贴着他的胸口，睡得安稳。他没有惊动她，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解语听见动静端了热水进来，搁好水盆后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竹青色的直裰搭在椅背上，走过来替他理了理中衣的领口，低头系好腰间束带，指尖顺着腰带抚平了褶子。
慕容天由着她摆弄，随口问了一句：“香云那边怎么样？”解语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却低了些：“香云姐姐昨日一晚上没怎么睡，陪着玉兰在屋里坐了大半夜，天快亮才合眼。今早起来眼睛还是肿的，奴婢劝她歇一天，她说不用，还是去了茶馆。”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柳儿也哭了一回，说玉兰糊涂，但到底是姐妹一场，心里不是滋味。”
慕容天沉默了片刻：“她们两个心软，随她们去。你去跟香云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想。”解语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替他穿好外袍后退后半步看了一眼，才转身出去。
早饭后，慕容天去了郑绣宁的院子。郑绣宁已经准备好了，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比平日穿的略宽松些，遮住了月份渐大的肚子。春桃从屋里跟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细布包袱递给慕容天：“夫君，这就是我前几日托人买回来的仿品。”慕容天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文胸，浅粉色，乍一看跟锦绣坊的货很像。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仔细看了看内衬边角——正品文胸在这个位置绣着标识，而这一件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慕容天合上包袱：“走吧，去锦绣坊看看。”郑绣宁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春桃没有跟出来，留在府里照看郑绣宁的院子。两人坐了马车往锦绣坊去，穿过几条街，在锦绣坊门口停下。秀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慕容天和郑绣宁下车，连忙迎上来：“少爷，夫人，请进。”她引着两人进了里间，把新买的那件仿品和锦绣坊的正品并排放在桌上。
郑绣宁拿起两件文胸，指着内衬边角的位置：“夫君你看，正品的标识一直在，仿品没有，客人若是有正品作对比，一眼就能看出来。”慕容天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仿品的事不必特意去跟客人解释，咱们的东西做工比仿品精细，料子也比仿品好。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出新款。临安这边换一批新颜色，浅粉、月白、淡青这些做久了，客人也会看腻。旧款调去清江那边卖，那边铺子刚开张，旧款对她们来说就是新的。”郑绣宁想了想：“夫君说的是。我让秀云用新染的料子试几件出来，颜色挑些清江那边还没见过的。”慕容天应了，让她跟秀云交代下去。
从锦绣坊出来，慕容天又去了合欢铺。合欢铺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个妇人在柜台前挑文胸。解语正在招呼客人，见慕容天和郑绣宁进来，朝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分心。等客人走后，她才走到慕容天身边，低声道：“少爷，这两日客流量比之前少了两成，有几位回头客说在别处买到了更便宜的，就没有再来。妾身打听了一下，那些便宜货就是仿品，做工跟咱们的差不多，价钱却低了将近三成。”
慕容天道：“知道了。新颜色和新款式已经在做了，旧款送去清江。临安这边你跟客人说清楚，穿在身上的差别一试便知。”解语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慕容天在铺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看解语利落地处理了几位客人的询问，才带着郑绣宁回了府。
午后，慕容天没有急着回书房，先是去了赵香菱的院子。赵香菱正靠在窗边晒太阳，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小口小口地喝着，肚子已经显出了明显的弧度。见慕容天进来，她放下碗笑道：“夫君回来了？听说玉兰的事已经处理好了。”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她碗里：“胃口怎么样？”赵香菱道：“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茯苓妹妹开的方子管用，闻着油腥味也不恶心了。”慕容天点了点头，又问了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他又去了苏清浅的院子。苏清浅正倚在软榻上看账册，小翠坐在旁边做针线。见慕容天进来，她放下账册笑道：“夫君今日倒是得空。”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小翠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玉兰的事处理完了，仿品也有应对的法子，心里松快了些。”他把锦绣坊和合欢铺的安排简略说了一遍，苏清浅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末了她说了一句：“夫君能想着把旧款送去清江，倒是两头都不耽误。”
傍晚时分，富贵回来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褂，头发重新束过，看得出是赶路之后特意收拾过的。他在正堂门口站定，朝慕容天拱了拱手：“少爷，人送到了。”慕容天让他坐下说。富贵在椅子上坐下，把今日的经过说了一遍：“柳树沟那地方确实偏，从临安城西出了官道之后还要走大半天的山路，路越走越窄，两边都是密林，岔路口又多，若不是找了个当地的老猎户带路，卑职自己怕是也摸不出来。里正姓刘，是个老实人，见了人之后也没多问，只说村里确实有个三十多岁的光棍，姓赵，身强力壮，在码头扛包攒了点钱，一直没娶上媳妇。卑职说明来意，那赵姓汉子看了玉兰一眼，点了头，说会好好待她。里正写了字据，按了手印，人就算交过去了。”
富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少爷，柳树沟那地方四面都是山，进出的路只有一条，若是没有当地的人带路，外人根本走不进去。那赵姓汉子虽然粗犷了些，但看着是个踏实的人，想来不会苛待她。玉兰从那地方出来，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了。”慕容天听完，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下去歇着吧。”富贵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正堂里安静下来。慕容天在堂上坐了一会儿，把富贵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柳树沟进山只有一条路，没有向导谁也找不到出口。玉兰送到了，字据签了，人交出去了。这件事到此为止，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入夜，慕容天没有回自己院子，转身往苏清浅的院子走去。苏清浅还没歇下，正倚在软榻上看书，小翠坐在旁边做针线。见慕容天进来，苏清浅放下书卷，看了他一眼：“玉兰的事处理完了？”慕容天在她身边坐下：“处理完了。”他把富贵送回玉兰的结果简略说了，苏清浅听完，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肩上的一点衣褶。
屋里安静了片刻。苏清浅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小翠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意思：“夫君忙了一天，早些歇着吧。小翠，今晚你伺候少爷。”小翠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慕容天身边。
慕容天没有推辞，起身带着小翠出了院子。小翠跟在他身后，步伐轻而稳，进了卧房后熟门熟路地替他解了外袍挂好，又端了热水伺候他洗漱。慕容天在床边坐下，她自然地走过来在他身侧坐下，侧身靠进他怀里，仰起脸看他。她是苏清浅的陪嫁丫鬟，平日里话不多，做事却踏实细致，此刻的动作里既有亲近也带着一贯的妥帖。
慕容天低头吻住了她。帐幔垂落，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云收雨歇，小翠靠在他胸口，指尖搭着他的衣襟，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窗外的月色透进来，在床前落了一地薄薄的银白。屋里安安静静的，两人相拥着，慢慢沉入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