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天刚亮透。慕容天醒来时方若云还蜷在他怀里，他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在窗边站了片刻。窗外的天色比昨日清朗了几分，几缕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
方若云也醒了，披着外衣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夫君起得真早。”慕容天回头看了她一眼：“今日去看爷爷，早些去，老人家高兴。”方若云点了点头，起身下床。碧桃听见动静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方若云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绾了个利落的髻，比昨日又添了几分精神。
早饭后，两人坐了马车往方家老宅去。老宅在城东，巷子窄，马车进不去，便在巷口停了。慕容天扶着方若云下了车，两人并肩往里走。方若云步子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巷子两旁那些熟悉的院墙上，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门房开了门，一见是两人，连忙朝院里喊了一声：“老太爷！小姐和姑爷回来了！”方老太爷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听见动静拄着拐杖迎出来，看见方若云时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了几步又缓下来：“若云回来了？快进来，让爷爷看看。”方若云快步上前扶住他：“爷爷慢些走。”方老太爷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点了点头：“气色好，比出嫁前还胖了些。”方若云笑着摇头：“爷爷就爱打趣我。”
慕容天跟在后头进了堂屋，上前行了一礼：“外公。”方老太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坐吧。路上累不累？”慕容天道：“不累。”方老太爷又转头看向方若云：“临安那边住得惯不惯？府里人好不好相处？”方若云坐在他身边，把苏清浅帮她熟悉账册、赵香菱拉着她说笑、郑绣宁约她看料子的事都说了一遍，方老太爷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一老一少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方若云起身去后院看母亲当年种的那棵桂花树，慕容天留在堂屋里陪方老太爷喝茶。方老太爷放下茶盏，忽然开口：“那丫头性子随她娘，看着温顺，心里有主意。你往后多担待些。”慕容天道：“外公放心，我会的。”方老太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又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与此同时，临安城里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许府后院的货车已经套好了马，伙计们站在车边等着出发。许映蓉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货单，看了一眼天色，朝车夫点了点头：“开城门了，走吧。”
车队驶出巷子，沿着主街往城门方向走。到了城门口，车夫勒住缰绳，队伍停了下来。前面站着一个穿青布短褂的文书，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慢悠悠地翻着。许映蓉快步走上前：“这位大人，我们是许家的货，货单和税票都齐全，前日已经核对过了。”文书抬眼看了她一眼，合上册子：“许家的？这批货不能出城。”
许映蓉脸色一沉：“为什么？上个月出城的时候还正常，货单税票都是衙门盖过章的。”文书不紧不慢地开口：“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规矩改了。上面说了，最近查得严，所有出城的绸缎都要重新核验。你们这单的税票是旧的，得换新票才能走。”许映蓉攥着货单的手指收紧了几分：“税票月初刚换过，怎么会是旧的？”
文书把手一摊：“那你得去问上面的人，我就是奉命办事。”许映蓉沉默了片刻：“之前码头那边我们已经递过信了，郑同知那边也打过招呼……”文书打断她：“码头是码头，城门是城门。码头的事我不管，我就管这扇门。”许映蓉站在原地，日光从城楼的阴影里斜斜地切过来，落在她脚前半步远的地方，不再往前。
许映蓉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争辩，转头吩咐车夫：“先把车赶回去。”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车队缓缓掉头，沿着来路往回走。许映蓉走在最后面，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她知道那封写给外公的信只能管得住码头那一头，郑同知换了城门来卡，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能压住他的人。她站在街角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方向，日光正好升到了城楼顶上，照得那扇门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江州那边，慕容天在方家老宅用过了午饭，又陪方老太爷说了一会儿闲话，才起身告辞。方若云留在老宅陪方老太爷，慕容天独自出了巷子，带着护卫往姨母家去了。
姨母方氏和姨夫周掌柜住在城北。见慕容天来了，姨母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天儿来了？快坐快坐。若云呢？”慕容天道：“在老宅陪外公，我一个人过来的。”他坐下喝了口茶，开门见山道：“姨母，我这次带了一批样品过来——文胸三十件、月华裙二十五件、蝉翼纱褙子二十件、茶艺服十五件，都是临安那边新做的。还有新染的晴川青和霜杏黄两种料子，您看看能不能放在您铺子里卖。”
姨母接过话头：“你上回让人捎来的文胸我试过了，确实舒服。临安那边卖得好？”慕容天道：“合欢铺的流水一直稳着，每个月都有几百件。江州这边若也能走，两边都不耽误。”姨夫周掌柜在旁边听了，也点了点头：“文胸那东西我在铺子里摆了几件，确实有客人问。不过江州这边的人还没见过，得先让人知道是什么东西。”
慕容天让护卫把样品箱搬进来，一样一样打开来给他们看。姨母拿起一件文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摸了摸料子：“这料子倒是细，针脚也密。”慕容天道：“这些样品您都留下，先放一部分在柜台上试试，若是客人喜欢，卖得好，您就来信让我送货。”姨母和姨夫对视了一眼，周掌柜道：“那行，样品我们全收下，先摆二十件文胸和十件月华裙在铺子里，其他的先收着，等这批卖完了再换新花样上去。”慕容天道：“那便说定了。”他在姨母家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把价格、分成、铺货的细节都敲定了，才起身告辞。
回到方玉衡府上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方若云从老宅回来，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夫君回来了？谈得怎么样？”慕容天在她身边坐下：“谈妥了。样品都留下了，姨母先摆一批试试，若是好卖再让我送货。”方若云合上书卷，弯了弯嘴角：“那就好。”
入夜，方若云的旧闺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方若云靠在他怀里，手指搭着他胸口，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忽然仰起脸来看着他，目光在烛光里带着这几日渐渐熟稔的主动。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勾住了他的后颈，将自己送了上去。慕容天低声回应着她的吻，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烛火晃了晃，帐幔垂落，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拢在一处。过了许久，方若云靠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慕容天低头看了看她：“明日带你去江州城里逛逛，顺便去姨母铺子里看看货摆得怎么样。”方若云眼睛微微一亮：“好。”她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声音带着将睡未睡的呢喃：“好久没逛过江州的街市了。”慕容天伸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那明日多逛一会儿。”方若云没有再说话，呼吸慢慢均匀下来。窗外的月色透过纱帘洒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