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慕容天在正堂用过早膳后，简单理了理衣襟，对护卫道：“今日去茶庄、茶馆、酒坊和学堂看看。”护卫应了一声，备好了马车。
第一站是周家茶庄。慕容天到的时候，周若兰正坐在柜台后面翻看账册，一抬头看见他推门进来，微微怔了一下：“夫君怎么来了？”慕容天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昨日走了几个铺子，今日来看看茶庄这边。”
周若兰将账册转过来推到他面前：“上个月的账刚理完，流水比前一个月稳了些，老主顾回头不少，新客也有几个。”慕容天翻了翻，点头道：“新茶下来了没有？”周若兰道：“到了两批明前龙井，品相不错，我已经让人挑了一部分送去红袖茶馆。”她说着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茶罐，打开盖子递到他面前，“你闻闻这个。”
慕容天低头嗅了嗅，一股清冽的豆香扑鼻而来：“好茶。”周若兰笑了一下：“那回头给你包一些带回府里喝。”慕容天放下账册，伸手覆上她搁在桌面的手背。她微微一怔，没有抽回，只是垂下眼，耳根泛了薄红。两人在柜台后安静地站了片刻，慕容天才松开手：“我去隔壁茶馆看看。”周若兰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
从茶庄出来，慕容天没有上车，直接往旁边走了几步。红袖茶馆就在隔壁，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漆色犹新。他推门进去时，香云正站在柜台后面跟一个茶艺师交代事情，听见门响抬起头，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少爷来了！”
慕容天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红袖厅里摆着十张方桌，每桌之间用半人高的屏风隔开。靠窗的一桌坐着两位客人，柳儿正穿着合欢铺特制的淡青色茶艺服，俯身给客人添水，动作行云流水。慕容天收回目光：“这几日生意如何？”
香云道：“比上个月好了不少，红袖厅这几日天天都坐满，有几家布庄的掌柜常来喝茶谈生意。添香阁那边今日也订出去了三间。”她又指了指柜台上的账册，“上个月的流水我记着呢，少爷要不要看看？”慕容天道：“你记着就行，我放心。”
铺子里没有别的客人，慕容天走到柜台前，香云正在弯腰整理底层的茶罐。他伸手按住她的肩，她直起身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低头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轻而短。香云的呼吸顿了一瞬，耳朵红透了，却没有躲开。慕容天道：“铺子辛苦你了。”香云低着头，声音轻轻细细的：“少爷来了就好。”
慕容天松开香云，穿过月洞门，沿着廊道往后院走去。添香阁的十间雅室沿着廊道两侧排列，门上都挂着竹帘。廊道尽头有一间小茶室，是茶艺师们歇脚的地方。慕容天走到第三间雅室门口时，门帘从里面掀开，柳云端着一只空茶盘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茶艺服，腰间系着浅碧色丝绦，看见慕容天站在廊下，微微一怔，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福了一礼：“老爷来了。”
她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鬓边一缕碎发被汗沾湿了贴在颊上，显然刚忙完一桌客人。慕容天道：“忙完了？”柳云点头：“刚送走客人，正要去歇一歇。”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手里的茶盘倾斜了一下，残茶晃了晃。慕容天伸手替她扶稳了茶盘，指尖碰了碰她端着盘沿的手指。柳云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睫毛轻轻颤着。他先开口问道：“累不累？”柳云摇头，声音轻轻细细的：“不累，奴婢还撑得住。”
他没有急着松开，顺着她的手指慢慢滑到她的手腕，又沿着小臂轻轻带了一下，将她往自己身前拢了拢。柳云的呼吸微微一紧，却没有躲。他低下头，在她侧脸上轻轻落了一个吻，低声道：“辛苦你了。”柳云的脸颊红透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不辛苦。”慕容天松开她，又补了一句：“月底有赏钱。”柳云低头攥着茶盘的边沿，嘴角弯了起来，轻轻“嗯”了一声。
从茶馆出来，慕容天上车往城西的酒坊去。陈若溪的酒坊在城西一条老巷子里，慕容天到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一股粮食发酵的醇厚气息。他推门进去时，陈若溪正蹲在里间，面前摆着一只新封口的小酒坛。她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有些意外：“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巡了一路铺子，最后来看看你。”陈若溪拍了拍手上的泥，指了指面前的坛子：“新酿的桂花酒，加了一味甘草，比去年的方子改了一点点。”她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碗，揭开另一只坛子倒了一点出来递给他：“你尝尝。”慕容天接过碗抿了一口，桂花的香气清淡绵长，入口柔和不刺喉，尾韵带着一丝回甘。他点了点头：“比去年好。”陈若溪笑了一下：“那等这批封好了，给各院都送两坛。”
慕容天放下碗，伸手将她衣袖上沾的一点酒糟轻轻拂掉。陈若溪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躲，只是抬眼看着他，目光柔和。两人在窄窄的里间里站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混着酒糟和桂花的气息。慕容天顺势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陈若溪的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抽回，只轻声说了一句：“大白天的，叫人看见。”慕容天松开手，低声道：“那我改日再来看你。”陈若溪嘴角弯了弯，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去整理那只酒坛，没有再说话。
从酒坊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慕容天让护卫赶车往城北的学堂去。马车在学堂门口停下时，院子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赵秀才正在堂上领着一群学童念《千字文》，声音洪亮。孙启明在隔壁屋里批改学生的字帖，顾文昭坐在廊下翻阅一本旧书。李秀珠正蹲在墙角整理书架上的书册，见慕容天来了，远远朝他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慕容天没有惊动他们，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赵秀才念完一段，他才抬步走进去。赵秀才看见他，放下手里的书迎出来：“少爷来了？”慕容天道：“来看看学堂的进展。”赵秀才笑道：“孩子们都肯用功，上个月的月考，有几个孩子进步很大。尤其是顾先生教的那几个大的，文章已经写得像模像样了。”
慕容天走到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十几个孩子端坐在桌前，墙角新添了一个书架，上面整齐地码着上次他让李秀珠去挑的那些书。慕容天道：“先生们辛苦了。若有什么缺的，只管让人去府里说。”赵秀才连连点头。
从学堂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慕容天没有急着上车，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远处渐沉的日色，才转身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往慕容府的方向驶去。
回到府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慕容天先去正堂用了晚饭，饭后没有回书房，直接往赵香菱的院子走去。赵香菱正挺着肚子坐在廊下乘凉，李秀珠在旁边替她打着扇子。见他进来，她笑了一下：“今日怎么想起到我这来了？”慕容天在她身边坐下：“前两日走了几个院子，今日想着来陪陪你。”
赵香菱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学堂那边有赵秀才他们盯着，我放心。只是这几日孩子闹得厉害，晚上总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慕容天低头，手掌贴着她隆起的肚腹轻轻抚了抚：“今晚我在这儿陪你。”赵香菱没有答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
李秀珠见状收了扇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晚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亮起一团暖黄的光。赵香菱靠在他怀里，眼皮渐渐沉了下去，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慕容天等了一会儿，见她已经睡熟了，才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托着她的后背和腿弯稳稳地走进屋里，在床榻上轻轻放下。他替她脱了鞋，又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肩头，自己才在床沿坐下。
月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地银白。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又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脱了外袍在她身侧躺下。赵香菱似乎感觉到了，在睡梦中微微侧过身来，把脸往他肩头靠了靠，手指搭在他腰间，呼吸依然平稳。慕容天没有动，就那样躺着，听着院墙根下断断续续的虫鸣，渐渐沉入了睡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