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天刚蒙蒙亮。
城南柳巷的小院里，白寡妇听见身侧传来窸窣的穿衣声，闭着眼没有动。顾明成系好腰带，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外走，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白寡妇才睁开眼，坐起身来，利落地绾好头发，换了一件不起眼的素色褙子，从后门出了院子。
她穿过两条巷子，拐进城南一条不太起眼的街。街上有一家胭脂铺子，门面不大，招牌半旧。白寡妇推门进去，铺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面，见她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买胭脂？”白寡妇从袖中取出一只折好的纸封放在柜台上。那妇人看了一眼纸封，不动声色地收进柜台下面，从架子上取了一盒胭脂递过去。白寡妇接过胭脂，付了铜钱，转身走了。
那妇人等她走远，才将纸封取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朵很小的梅花。她认得这是暗号，将纸封收进怀里，关了铺门往后院走去。后院有一扇通往隔壁巷子的小门，她穿过巷子，绕了两条街，进了一间茶楼的后门。茶楼伙计引着她上了二楼一间雅室，绿萝正坐在里面喝茶，见她进来便放下茶盏。妇人将纸封递过去，低声说了句：“白娘子送来的。”绿萝接过纸封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蹙：“辛苦你了。”妇人退了出去。
绿萝在雅室里坐了片刻，将纸封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才起身下楼，往潇湘楼走去。
潇湘楼三楼，秦湘君正坐在窗边喝茶，见绿萝进来便放下茶盏：“白寡妇那边有消息了？”绿萝走到她面前，将纸封递过去：“顾明成昨夜喝多了，说漏了嘴。他和郑文瀚打算绑少爷，说是过几天就动手，要先踩点看路线。还说郑文瀚跟他说好了，让他出口气。”秦湘君看完纸封上的字，沉默了片刻，将纸封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茶盏里：“顾明成和郑文瀚，倒是凑到一块去了。”
绿萝站在她面前：“小姐，要不要告诉少爷？”秦湘君摇了摇头：“不用。他知道了反而束手束脚，做事容易露痕迹。郑文瀚那边既然要踩点，说明还不会马上动手。让富贵那边的人暗中盯着他的行踪，别让他落了单。至于郑文瀚和顾明成，我自有安排。”绿萝应了一声。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处。
与此同时，慕容天还不知道白寡妇已经把他从一张网里拉了出来。他吃过早饭后换了件月白色的直裰，带着两个护卫出了门。今日他打算去钱庄周记看看，虽说码头那边才是眼下最要紧的线，但钱庄的路子也不能一直空着。
钱庄周记在城中主干道上，门面气派，门口立着一块“汇通天下”的牌子。慕容天迈步走了进去，走到柜台前朝一个伙计拱了拱手：“在下慕容天，家中做些绸缎生意，想跟周老板谈谈银钱往来上的事。”伙计态度客气：“东家在后院，公子稍等，容我去通报。”不多时伙计从后院出来：“公子请进，东家有请。”
慕容天跟着伙计穿过前堂，绕过一道屏风，进了后院一间会客厅。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穿着深褐色的绸袍，面容清瘦，目光精明。他打量了慕容天一眼，拱了拱手：“在下周怀安。慕容公子请坐。”慕容天还了一礼，在客位坐下。周怀安也在对面落座：“慕容公子的大名，老夫听过。合欢铺的生意做得不错。”慕容天道：“周老板过奖了。今日上门，是想认个门，日后铺子周转、货款往来，总得有个信得过的地方走动。”
周怀安点了点头：“认门倒是好事。老夫在临安做了二十多年钱庄，规矩一向稳当。慕容公子日后若是有需要，随时让人来递话便是。”慕容天道了谢，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正说着，侧门帘子一动，一个穿月白色褙子的姑娘从门外经过，像是要去后院拿什么东西，脚步轻稳。她走到侧门时无意间朝厅内看了一眼，正对上慕容天的目光，没有躲闪，只微微点头算作招呼，便继续往前走了。
周怀安顺着慕容天的目光瞥了一眼：“那是小女周莹，今年十七，在家帮着做些杂事。”慕容天没有多问，又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周怀安送到门口：“慕容公子走好。”
出了钱庄，慕容天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心里把方才的情形过了一遍——周怀安态度稳当，既不亲近也不拒人。周莹那一眼虽只一瞬，但落落大方，没有寻常闺秀的躲闪。一个十七岁待嫁的女儿，一个在钱庄里帮衬生意的父亲，若是慢慢走动起来，这条线未必不能走通。他没有多停，转身上了马车往慕容府驶去。
日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街面上人来人往。慕容天上了马车，没有注意到街角一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正低头摆弄扁担，目光在他车帘落下的方向停了一瞬。等他走远，那汉子才直起身来，快步拐进了旁边的巷子。他刚拐过巷口，巷子另一头便有一个穿褐色短褂的人闪了出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一前一后，都隐没在了午后的日光里。
回到府里已是午后。慕容天在书房待了一会儿，把今日的事记了几笔。傍晚用过晚饭后，他没有回自己院子，沿着回廊往秦湘君的院子走去。
秦湘君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账册，听见门响抬头，见是他便合上了账册：“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白日去了一趟钱庄周记，认了个门。”他把见周怀安的过程简略说了说，没有提周莹的事。秦湘君听完也没有多问，只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你倒是一刻也闲不住。”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慕容天握住她搭在自己衣领上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秦湘君没有抽回，只是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是来跟我说钱庄的事的，还是有别的事？”慕容天没有答话，只微微侧过身来，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秦湘君闭上眼，手指搭上他的手臂，回应得从容而温柔。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夏衫缓缓抚过。秦湘君的身子微微后仰，他便顺势将她放倒在榻上，唇没有离开她的唇，吻得比方才深了些。
秦湘君的手指从他手臂滑到胸前，指尖顺着衣襟的边沿轻轻划过去，解开了他外袍的系带。他的手掌从她后背滑到腰侧，隔着衣料慢慢摩挲着，又顺着腰线上移覆在她胸前，不轻不重地揉弄着。秦湘君的呼吸微微一紧，却没有躲开，反而抬了抬腰往他掌心里贴了贴，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这手倒是比嘴会说话。”慕容天低下头吻住她的脖颈，把她的后半句笑声堵了回去。帐幔垂落，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将两个人的轮廓拢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云收雨歇后，秦湘君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你上次搅乱了顾明成的事，他怀恨在心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后出门多带两个人，别嫌人多，顾明成那个人没什么底线。”慕容天听她说完，心里想着多加两个也无所谓，既然夫人说了就带多点，便应道：“好。”秦湘君见他应得干脆，便没有再追问，只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地响着，夜色沉沉地漫过院子，安安静静的。慕容天抚着她的背，没有再说话，心里却把她方才那句提醒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