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天色刚亮,慕容天便醒了。青萝还蜷在他怀里,呼吸匀净,面颊贴着他的胸口。他没有惊动她,披衣起身。
早饭后,青萝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褂,带着慕容天出了门。清江的合欢铺开在城中最热闹的主街上。慕容天到的时候,铺子已经开了门,秋露正站在柜台后面理货,秋霜蹲在货架前补新到的文胸。见慕容天进来,两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秋露先迎上来:“少爷来了?还以为您要下午才过来呢。”
慕容天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货架摆得齐整,文胸按尺寸分区,月华裙和茶艺服各归其位。账册摆在柜台上,字迹端正,每日流水记录得清楚。秋露在旁边道:“铺子开了三个多月了,生意稳当,回头客不少。青萝姐姐隔两日就来核一次账,铺子里的事都是她盯着。”慕容天点了点头:“你们辛苦了。”
从铺子出来,慕容天对青萝道:“我去一趟周家,周文斌之前帮过不少忙,既然来了,该过去看看他。”青萝道:“周家在城南,奴婢陪少爷过去?”慕容天道:“不用,你回院子歇着,我带护卫去就行。”
周文斌住在城南一座青砖大宅里。慕容天让护卫递了名帖,不多时门房引着他进了正堂。周文斌正坐在堂上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站起身,笑着拱了拱手:“慕容兄弟!什么风把你吹到清江来了?”
慕容天拱手还礼:“最近在临安那边忙得脱不开身,铺子开了几个月一直没来看,趁这几日有空过来看看,也顺道过来看看周兄,多谢你当初帮衬。”周文斌摆了摆手:“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话做什么。”
两人落座,周文斌又替他倒了茶,问了问临安那边的生意,慕容天挑着说了些,又说了湖州那边的铺子也开了。周文斌听了直点头:“你这是越做越大了。”慕容天道:“摊子铺开了,人也累些。”
周文斌聊得高兴,朝丫鬟吩咐了一声:“去叫小姐出来,慕容兄弟来了,让她来见见。”不多时周文秀便从后院出来了,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她走到正堂门口,看见慕容天坐在那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慕容公子?上回四月初一铺子开张时我带了几个朋友去捧场,后来我娘也去买过两件文胸,说料子好,比清江本地铺子里的强。”
慕容天道:“多谢周姑娘捧场。若是花色不合意,随时让人来铺子里换。”周文秀摇了摇头:“花色很好,我娘穿得也合身。”她又道,“若是新款到了,公子让人捎个信来,我好带朋友再去看看。”她顿了顿,又问,“公子这回在清江待几日?”慕容天道:“两三天就回。”周文秀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回了后院。
周文斌等妹妹走了才嘿嘿一笑:“这丫头平日不怎么搭理人,倒是对你铺子里的东西上心。”慕容天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聊到午时,周文斌留他吃了饭,席间又给慕容天倒了一杯酒:“慕容兄弟远道而来,今晚醉花楼给你接风洗尘,清江别的不说,醉花楼的酒菜和姑娘在周边几县都是有名的,保管你尽兴。”慕容天没有推辞:“那就叨扰周兄了。”
傍晚,周文斌换了一件宝蓝色的袍子,慕容天换了件石青色的直裰,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往醉花楼去。醉花楼在城东一条临水的街上,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楼里灯火通明,丝竹声从门缝里渗出来。老鸨见周文斌来了,笑着迎上来:“周爷来了!今儿是给朋友接风?正好,今晚安排了新排的舞曲,两个新姑娘也调教好了,保管给您长脸。”她引着两人上了二楼雅间,窗外的河面上映着灯笼的倒影。
周文斌坐下拍了拍手,老鸨便领着四个姑娘进来了。穿水红衣裙的叫红绡,是周文斌的老相好;穿淡绿短衫的叫碧珠,在慕容天身边坐下;另有两个穿鹅黄衣裳的姑娘,一个抱琵琶一个抱月琴,退到角落调弦去了。红绡在周文斌身边坐下,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倒了一杯酒递到他唇边:“周爷好些日子没来了。”碧珠在慕容天身边坐下,替他斟了一杯酒:“公子远道而来,奴婢敬公子一杯。”慕容天接过酒杯喝了一口:“你倒是会说话。”
周文斌搂着红绡的腰,朝慕容天道:“慕容兄弟,今晚让你开开眼。”他朝老鸨点了点头,老鸨便拍了拍手。角落里的琵琶和月琴同时响了起来,曲调比方才快了许多。雅间的侧门被推开,一个穿水红色舞衣的年轻女子旋着步子走了进来。她身段柔软,水袖甩出去时像两道流动的烟霞,整个人在烛光和灯影里旋成了一团流动的红。周文斌拍着桌子叫好,又给慕容天斟了一杯:“你看这身段,这支舞是红绡花了三个月才编出来的,云袖学了一个月,今晚头一回登台,清江城里找不出第二个。”慕容天端着酒杯:“确实好看。”
云袖一曲终了收了水袖退了出去。红绡从周文斌腿上站起来,追到门口拉着云袖说了句什么,又回来坐到周文斌身边。周文斌的手已经不老实了,一只手搂着红绡的腰,另一只手从她衣摆底下探进去,红绡低低笑了一声,歪在他怀里没有躲,又扭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慕容天看着这一幕,笑了一声:“周兄好兴致。”周文斌嘿嘿一笑:“出来玩嘛,放开了才尽兴。”
碧珠在慕容天身边一直没闲着,替他添了酒,又剥了颗葡萄递到他嘴边:“公子尝尝。”慕容天张口接了,碧珠的指尖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他的下唇,又缩回去,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等他回应。慕容天放下酒杯,伸手揽过碧珠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碧珠没有防备,低低“呀”了一声,人已经贴到了他胸前。她没有挣开,反而顺势靠进他怀里,仰起脸来看着他。
慕容天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力道不重:“你说你会伺候人,我怎么瞧着是红绡会伺候些?”碧珠哼了一声,手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公子瞧不起人。”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低头把嘴唇贴上来,将那口酒渡进他嘴里,舌尖在他唇上蹭了一下才退开,“这样呢?”慕容天低笑了一声,手掌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滑,掌心贴着她的腰侧慢慢抚过,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碧珠的身子轻轻一颤,却没有躲,反而往他怀里又贴了贴。
周文斌在对面看见这一幕,乐得直拍桌子:“慕容兄弟,你这手法可以啊!”慕容天头也没抬:“彼此彼此。”红绡在周文斌怀里扭了扭:“周爷,您光看人家,都不理奴婢了。”周文斌连忙低头哄她,又灌了她一口酒。
碧珠靠在慕容天怀里,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低声说了句什么,手指从他衣襟探进去,指尖在他锁骨上轻轻划着。慕容天手掌从她腰侧滑到后背,隔着薄纱摩挲着她的脊线,掌心温热。碧珠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却没有挪开,反而往他胸口又靠了靠。
一曲琵琶弹完,角落里的两个姑娘换了一支更柔缓的曲子。碧珠偎在慕容天怀里没有再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他衣襟上的盘扣。慕容天侧头跟她喝了交杯酒,又低头在她脖颈上蹭了一下,碧珠的呼吸乱了半拍,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夜色浓了,醉花楼里的丝竹声渐渐低了下去。周文斌和红绡已经去了隔壁。碧珠从慕容天怀里抬起头来,手指还搭在他腰间:“公子今晚还走吗?”慕容天放下酒杯:“走。”碧珠没有挽留,只跟着站起来替他理了理衣领,又踮起脚尖在他唇角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公子下次来,记得还找碧珠。”慕容天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下:“记得。”她送他到楼梯口,福了一礼便回去了。
慕容天下了楼,上了马车,往青萝的小院驶去。
回到院子时,青萝正坐在灯下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少爷回来了?酒气这么重,奴婢去煮碗醒酒汤。”慕容天道:“不用。”青萝还是去了灶房,不多时端了一碗热汤回来放在他手边。慕容天接过汤碗喝了几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酒意散了大半。他把碗放在桌上,青萝伸手来接,他的手指顺势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没有挪开。
青萝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烛火在她眼底映着两团小小的光。慕容天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松开。青萝的耳根慢慢红了,却没有抽回,只轻声问:“少爷今日去周家,可还顺当?”慕容天道:“顺当。”青萝点了点头,像是还想问什么,却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由他握着手。
烛火在窗台上跳了跳。慕容天另一只手伸过去,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耳廓轻轻滑下来,停在她下颌边。青萝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他掌心里找到了一处更舒服的位置。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青萝闭上眼,手指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搭上他的手臂,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袖。他的唇从她的唇边滑开,顺着下颌慢慢吻到脖颈。青萝仰起头,细碎的呼吸散在烛光里。慕容天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缓缓抚过,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她脊线的温度。
他将她打横抱起,往床榻走去。青萝没有挣扎,只是环着他的脖颈,脸贴着他的胸口。帐幔垂落,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将两个人的轮廓拢在暖融融的光晕里。云收雨歇后,她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手指搭在他腰间。
窗外的虫鸣低低地响着,夜色沉沉地漫过院子。慕容天揽着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合上了眼睛。清江的夜比临安静得多,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像是夜在替这座小城守着最后一点声响。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临安城里的郑文瀚正对着地图画了又画,也不知道绿萝已经安排好了人在他回来的路上候着。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揽着青萝的肩,沉进了安安静静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