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天色刚亮,慕容天便醒了。青萝还蜷在他怀里,呼吸匀净。他正要抽出手臂,青萝忽然醒了,睁开眼看了看他:“少爷今日还要出去?”慕容天道:“去城北梨园转转,上回听人说玉春班这几天有正戏。”青萝“嗯”了一声,没有多问,替他拢了拢被角才松开手。
早饭后,慕容天带了四名护卫出门。他今日特意换了件石青色的直裰,看着比平日沉稳几分。马车在城北梨园门口停下时,日头刚升到屋檐上。院子里已经坐了半满,小二引他在靠前的位置坐下,又端了一壶茶来。
台上正演着一出《玉簪记》,红菱扮的是陈妙常,一身水蓝色戏服,水袖翻飞时像碧波荡漾。她唱到“秋江一望泪潸潸”那一句时,嗓音清亮婉转,台下几个老戏迷听得直点头。慕容天端着茶盏慢慢看,目光偶尔扫过台下——角落那张桌子旁,王月婵果然坐在那里,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正听得出神。
一出唱罢,红菱退回后台换装。慕容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随意扫过场子,忽然看见西边靠墙的过道上,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带着两个家丁往后台方向走。那男子走路带风,步子又急又轻,眼睛盯着后台的门帘,神色鬼祟。两个家丁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地替他打掩护。慕容天没见过这人,但看这架势,分明是冲着红菱去的。他没有犹豫,起身朝身后护卫使了个眼色,四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后台的过道比前台窄得多,光线也暗。慕容天转过拐角,就听见前面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叫和布料撕裂的声响。他快步上前,正看见那男子一只手按着红菱的肩膀,另一只手正扯着她刚换了一半的戏服领口,布料已经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和肩头一截皮肤。红菱拼命往后缩,后背抵着墙,两手推着那男子的胸口,却被他压得动弹不得。
“住手。”慕容天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男子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慕容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了一声:“你是谁?管得着吗?”两个家丁也从后面围上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慕容天没有退,朝身后护卫抬了一下下巴。两名护卫上前一步,挡在他前面。
那男子见这阵势,指着慕容天道:“你知道我是谁吗?城东孙家的!我爹在清江经营了二十多年,从码头到布庄没有不给我爹面子的!你今天坏我的事,我让你在清江吃不了兜着走!”他说话时唾沫星子乱飞,两个家丁也跟着往前逼了一步。
慕容天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问了一句:“孙公子,周文斌你认识吧?”那男子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狂劲僵了一下。周文斌在清江是出了名的地头蛇,赌坊酒肆都有他的人。他们这些纨绔子弟平日里在赌坊酒肆碰过面,虽谈不上交情,但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孙家在外面横行靠的是银子,真碰上周文斌那帮人未必管用。
孙公子咽了口唾沫,退后半步,嘴上还想硬撑:“你少拿周文斌吓唬我……”但声音已经比方才低了大半。慕容天道:“是不是吓唬,孙公子心里有数。”他说完不再看他,侧头对红菱道:“红菱姑娘,你没事吧?”
红菱缩在墙角,两手攥着被撕开的衣领,脸色发白,嘴唇抖着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孙公子见这架势,知道讨不了好,哼了一声,朝两个家丁一挥手:“走!”三个人灰溜溜地从侧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过道尽头。
慕容天没有追,先脱下自己的外衫递过去:“先披上。”红菱接过外衫裹在肩上,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慕容天转过身去,问了一句:“红菱姑娘,你换的衣裳放在哪里?我让护卫去取。”红菱低声道:“就在后台最里头那间屋子的柜子里,有个蓝布包袱。”慕容天朝护卫点了点头,护卫转身去了。
不多时护卫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回来,放在门边的条凳上。慕容天道:“我们在外面等你,你换好了叫一声。”说完带着护卫退到了过道拐角。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里面传来红菱低低的声音:“好了。”慕容天这才走回来。
红菱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淡青色衣裙,头发也重新绾过了,只是脸色还带着几分苍白。她把慕容天的外衫叠好,双手递还给他:“多谢公子。”慕容天接过外衫:“你先坐一会儿,我让人去叫你的姐妹来陪你。”红菱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慕容天朝护卫示意,护卫转身去了前院。不多时,唱老生的凤鸣和唱小生的月莲匆匆赶了过来。凤鸣一进门就拉着红菱的手上下看她:“红菱姐,你没事吧?”月莲在旁边皱着眉:“听说是孙家那个混账?”红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慕容天道:“两位姑娘陪陪她,我先走了。”凤鸣和月莲朝他齐齐福了一礼:“多谢公子。”慕容天没有多留,转身出了后台。经过前院时,角落里的王月婵正端着茶盏朝这边看,见他从后台方向出来,微微挑了一下眉。慕容天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带着护卫出了梨园。
傍晚回到小院,慕容天先去了西厢,叩了两下门。春兰开门出来,见他站在门口,微微一怔。慕容天道:“明日一早回临安,你们把东西收拾好,别落下什么。”春兰点了点头:“奴婢和秋菊今晚就理好。”慕容天“嗯”了一声,转身去了青萝屋里。
青萝正坐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活计。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带进怀里。青萝顺从地靠在他胸口,没有说话。慕容天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又顺着眉心滑到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青萝闭上眼,指尖搭上他的手臂,回应得温柔而安静。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缓缓抚过,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她脊线的温度。青萝的呼吸渐渐乱了,却没有躲,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他将她放倒在榻上,俯身吻她的脖颈,她的手指埋进他发间,呼吸细细碎碎地散在烛光里。帐幔垂落,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将两个人的轮廓拢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云收雨歇后,青萝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手指搭在他腰间。慕容天抚着她的背,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明日一早我回临安。”青萝没有接话,只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仰起脸来,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软意:“少爷要走了,今晚让奴婢做主一回。”
慕容天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撑起身来,双手搭上他的肩头,主动吻住了他的唇。她的吻比方才更急切,带着一种攒了许久的力气,像是要把这些天的舍不得都放进去。她将他按在榻上,自己覆了上来,头发散下来扫过他的胸口,呼吸又热又急。慕容天由着她,手掌贴着她的腰侧,任她按着自己的节奏来。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帐幔上拉长又收紧,她的声音低低柔柔地散在夜色里,像是要把这一晚拉得再长一些。
第二回云收雨歇后,青萝已经累得说不出话,只伏在他胸口,呼吸轻轻浅浅的,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像是怕一松开他就会走了。慕容天抚着她的背,没有再说话。
窗外虫鸣低低地响着,夜色沉沉地漫过整座小院。慕容天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也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