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入夜。
慕容天从正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他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让夜风吹了吹身上的酒气，晚膳时陪父亲喝了两盅，不多，但方若云向来不喜酒味，他还是散了散才往正院走。
方若云作为正妻，住的是慕容府正院。院子比别的夫人大些，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碧桃守在门口，见他来了，抿嘴一笑，朝里间努了努嘴，悄悄退了下去。
慕容天推门进去，方若云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听见门响抬起头。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眼柔和，唇边带着一点笑意。
“夫君来了。”她放下账册，起身替他解外袍，“我让碧桃备了热水，你要不要先擦把脸？”
慕容天握住她的手：“不急。”他拉着她坐回榻上，自己靠在引枕上，顺手把她拢进怀里。
方若云靠在他胸口，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今天在正堂，我听你们说郑家的事，越听越怕。”
慕容天低头看她：“怕什么？”
方若云把脸埋在他衣襟上，声音闷闷的：“怕你出事。那个郑文瀚，竟然买通了恒远堂的人要在半路截杀你，顾明成也不是个东西，你们两个无冤无仇，他就要对你下死手。我想想都后怕，你要是那天没带够人手，或者绿萝没有及时赶到——”
她说到一半，声音有些发颤。慕容天伸手抚着她的后背，低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方若云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知道你本事大，可你再本事大，也架不住人家暗算。郑同知还在临安城里杵着，他儿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你今天说郑同知不会善罢甘休，我心里就一直悬着。”
慕容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软了一块。他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轻声道：“我在呢。郑同知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再说，我身边有绿萝，有富贵，有那么多护卫，府里上上下下也都安排好了。你别太担心。”
方若云点了点头，却没松开他，反而往他怀里又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你以后出门，多带人。答应我。”
“好，答应你。”
慕容天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方若云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了一下，他的唇落下来，先是眉心，再是鼻尖，最后才贴住她的嘴唇。
方若云闭上眼，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回应得轻柔而温顺。慕容天的手掌从她后背慢慢滑到腰侧，掌心贴着她单薄的春衫，能感觉到她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他顺着她的颈侧吻下去，一路不急不缓。方若云的手搭在他背上，指尖微微收紧，呼吸渐渐乱了。
慕容天把她从榻上抱起来，往内室走。帐幔垂落，遮住了烛光。两人在帐中温存，前戏绵长。云收雨歇后，方若云枕在他臂弯里，额角还带着薄汗，闭着眼，嘴角却弯着。慕容天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脸颊上的碎发，低声问：“累不累？”方若云摇了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东跨院这边，沈芷柔还没歇。春兰和秋菊从清江回来之后，一直在她院子里住着，今晚过来回话。
春兰把清江分号这几个月的账目简要说了一遍，又道：“青萝姐姐把铺子打理得妥当，周文斌那边也照应着，每月流水比临安总号只差两成。玲珑姐姐上月过去盘了一次账，说年底前能把清江的架子彻底搭稳。”
沈芷柔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听完点了点头：“青萝辛苦。你们俩跟着少爷跑这一趟，也累了。”
秋菊在旁边笑道：“不累。跟着少爷出门，比在府里待着有意思多了。清江那边梨园唱得比临安还好呢。”春兰瞪了她一眼：“就知道听戏。少爷路上遇险的事，你怎么不说？”
秋菊收了笑，低声道：“那事儿谁想得到。奴婢现在想起来还后怕，那十五个黑衣人在林子里一围上来，要不是绿萝姐姐带人赶到，真不知道会怎样。”
沈芷柔手上扇子停了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事儿夫人那边已经在查了。你们回来之后，少爷身边不能离人。往后出门，春兰秋菊你们俩至少跟一个。”
两人应了。春兰又道：“夫人，临回来前青萝姐姐还说，清江那边铺子如今稳下来了，她和秋露秋霜几个照看得过来。若是临安这边有事，随时捎信过去，她再过来帮忙。”
沈芷柔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们先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早起。”春兰和秋菊应声退下。
沈芷柔放下扇子，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沉沉的，院子里只有虫鸣。她站了一会儿，才回榻上歇了。
与此同时，秦湘君的院子里还亮着灯。绿萝从外面回来，径直进了内室。
秦湘君正坐在妆台前，卸了钗环，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寝衣，见她进来，朝榻边指了指：“坐。怎么样了？”
绿萝在榻边坐下，把今天打听到的事一一说了。恒远堂的人午时去送饭，发现官道林子里没人应声，回去报信，下午才在林子深处找到那十五个人，全被马蜂叮得不成样子，抬回城南据点，据说大夫看了都摇头，重的个把月起不来。郑府那边，郑同知派出去追顾明成的人一拨一拨回来，没有一拨带回消息。傍晚郑府后院还传出郑文瀚的嚎叫，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
秦湘君听完，没急着说话。她拿起桌上的木梳，慢慢梳着垂在肩头的长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恒远堂那边吃了亏，上面的人什么动静？”
绿萝道：“暂时没动静。姓贺的折了十五个手下，自己不敢再动，也没往上头报。不过恒远堂在临安不止这一处据点，如果郑同知绕过姓贺的直接找恒远堂上头的人，事情就大了。”
秦湘君点了点头：“盯着。另外，郑同知今天没报官，但派出去的人里有几个去了码头。你打听一下，他们是去查货船还是客船。”
绿萝道：“奴婢已经问了。码头那边有人看见郑府的人拿着画像问船家，问的是昨天今早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公子带着两个家丁和一个妇人离港。”
秦湘君放下木梳，转过身来：“顾明成走的是哪条路，查到了吗？”
绿萝道：“出城往北的官道上有人见过一辆马车，天不亮就出了北门，车上有四个人，两男两女。奴婢让富贵去核实了，还没回话。”
秦湘君沉吟片刻：“让富贵查仔细些，别让郑同知的人先摸到方向。如果顾明成走的是陆路，就拖一拖郑同知的追查，至少拖个三五天。等顾明成走远了，郑同知再追也追不上。”
绿萝点头：“奴婢明白。”
秦湘君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她望着院子里的树影，轻声道：“郑同知这个人，比他儿子难对付多了。他不报官，不声张，也不轻易动，说明他在等。等他摸清了咱们的底，或者等一个能一击即中的机会。”
绿萝站起来，走到她身侧：“夫人觉得他会从哪里下手？”
秦湘君想了想：“苏知府那边他不敢明着动，林通判那边他插不进手。他最大的可能是从生意上卡咱们——货路、码头、税课，这些他同知衙门能插手的地方。你让周若兰把茶庄和红袖茶馆的进货路子再理一遍，凡是走官府关卡的，换一条道。让林婉清那边也把跟衙门有往来的账目再清一遍，别留把柄。”
绿萝一一记下，又低声道：“少爷那边，要不要提醒一声？”
秦湘君摇了摇头：“他今天累了一天，让他歇着吧。这些事我来盯着，明天再跟他说。”她转身看着绿萝，语气缓了缓，“今天辛苦你了，早些回去歇。”
绿萝应声退下。秦湘君关上窗，回到榻上躺下，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合上眼。
临安的夜很深，各家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