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上午。
慕容天在书房坐了一上午，账册翻了几页，心里总觉得闷得慌。郑同知的案子等赵佥事阅卷，顾家那边安顿好了，府里的事有方若云和几位夫人盯着。他合上账册，叫了富贵进来：“备车，出去转转。”
富贵应声去了。慕容天换了件月白直裰，带着两个护卫出了门。马车沿着城南的街巷慢慢走，富贵问：“少爷，去哪儿？”慕容天靠在车壁上：“随便走走，没什么地方去。”
马车漫无目的地往城南走了一段，快到西子湖边时，慕容天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湖边柳树成荫，日头正好，不少游人在湖边散步。他正要放下帘子，忽然看见前面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帘上绣着柳家的标记。车旁站着一个丫鬟，正是柳如烟身边的春桃。
慕容天让富贵把车停下，掀帘下了车。春桃见了他，福了一礼：“慕容公子。”慕容天问：“柳姑娘呢？”春桃指了指湖边：“小姐在湖堤上走呢。”
慕容天沿着湖堤走了几步，果然看见柳如烟正站在一棵老柳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落在湖面上。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简单挽着，别了一根素银簪，身侧跟着另一个丫鬟。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见是慕容天，微微一愣：“慕容少爷？你怎么来了？”
慕容天走到她面前，拱手道：“在府里闷得慌，出来随便走走。路过湖边看见你家的马车，就过来看看。柳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柳如烟道：“去白鹿书院。书瑶前几日得了一罐好茶，约我今日去尝尝。”她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又问：“慕容少爷今日没事？”
慕容天想了想，自家学堂的事有先生们盯着，铺子里有玲珑和周若兰管着，确实没什么非办不可的事。他便道：“没什么事。柳姑娘若是不嫌我跟着，我也去书院逛逛。上回陈兄带我进去看了一回讲堂，我还想再看看藏书楼。”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转身往湖堤那头走，步子不紧不慢。慕容天跟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沿着湖堤慢慢走。春桃跟在后面，安安静静地不吭声。
到了白鹿书院门口，刘伯正在台阶上扫落叶。见柳如烟来了，侧身让开。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慕容天，犹豫了一下。柳如烟道：“刘伯，这位是我朋友，跟我一道来的。”刘伯便没再多问，让开了路。
两人进了书院。藏书楼廊下，陆巧莺和钱慧兰正坐在石桌旁嗑瓜子。远远看见柳如烟身后跟着一个男人，陆巧莺先认出慕容天，拉了拉钱慧兰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看，慕容天又来了。上回在书院门口被刘伯拦住，今日跟着如烟姐姐进来，倒是顺当。”
钱慧兰也看见了，撇了撇嘴：“他倒是会找机会。如烟姐姐也是，明知道这个人不怀好意，还带他进来。”陆巧莺笑了一声：“人家有本事让如烟姐姐带他进来，你操什么心。”钱慧兰瞪了她一眼：“我不是替如烟姐姐操心么。”
两个人正说着，陆书瑶从藏书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纸。陆巧莺朝她招了招手，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陆书瑶听完，朝慕容天和柳如烟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慕容天和柳如烟走到廊下，陆书瑶迎上来，笑着招呼：“如烟姐来了。慕容公子也来了。”慕容天朝她拱了拱手：“陆姑娘。”陆书瑶引着两人进了茶室。
陆巧莺和钱慧兰也跟着进来了。五个人围坐在茶桌旁，陆书瑶沏了一壶新茶，给众人斟上。陆巧莺端着茶盏，看了慕容天一眼，故意道：“慕容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书院？该不会又是来看讲堂的吧？”
慕容天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道：“今日没事，出来走走，碰见柳姑娘，就跟着来了。”陆巧莺笑了一声：“那倒是巧。”钱慧兰在旁边接话：“慕容公子倒是清闲。家里铺子那么多，不用管？”慕容天放下茶盏：“有掌柜和伙计盯着，不用我天天守着。”钱慧兰还想再说什么，被陆书瑶拉了一下袖子，便闭了嘴。
陆书瑶转头对柳如烟道：“如烟姐，过几日三大书院大比的事你知道了吧？今年轮到崇文书院做东道主，八月十五。”柳如烟点了点头：“听说了。”陆书瑶道：“崇文书院的江映月，紫阳书院的叶知秋，都会去。江映月诗写得好，叶知秋策论做得好，两个人都是院长女儿，到时候怕是又要出风头。”
陆巧莺在旁边嗤了一声：“什么诗写得好，不过是会打扮罢了。我上回在诗会上见过江映月，穿得花枝招展的，跟一群学子混在一起，哪像个院长女儿。”钱慧兰也道：“紫阳书院的叶知秋也好不到哪去。前些日子听说她跟几个学子去游湖，一船人喝酒作诗，闹了大半天。书瑶姐姐比她俩强多了，从小在书院里长大，安安静静地帮着院长打理书院的事，从来不跟那些学子混在一处。”
陆书瑶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人家了。大比各凭本事，她们出她们的风头，我管我的书院。”柳如烟端着茶盏，没接话。慕容天坐在一旁听着，把几个名字记在心里。崇文书院的江映月，紫阳书院的叶知秋，白鹿书院的陆书瑶，三个院长女儿各有各的路数。三大书院大比就在八月十五，到时候去崇文书院看看，或许能碰上。
坐了一会儿，慕容天起身告辞。柳如烟也要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书院。
茶室里，陆巧莺见两人走远了，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压着声音道：“你们说，如烟姐姐到底怎么想的？那个慕容天，家里夫人一大堆，还一个接一个地娶，分明就是个花心大萝卜。他跟着如烟姐姐来书院，摆明了没安好心。如烟姐姐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还顺着他？”
钱慧兰点了点头：“就是。上回在诗会上，我们就提醒过她了。她说跟慕容天没什么，可你看看，人家都跟到书院来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陆书瑶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没接话。陆巧莺凑过去：“书瑶姐姐，你跟如烟姐姐最熟，你说她是不是对慕容天有意思？”陆书瑶放下茶盏，想了想，道：“如烟姐的事，她自己心里有数。你们别瞎操心。”陆巧莺撇了撇嘴：“我们哪里瞎操心了。慕容天那个癞蛤蟆，想娶如烟姐姐这只天鹅，差得远呢。”
钱慧兰也道：“就是。如烟姐姐家世好、人品好、模样好，凭什么嫁给他做小？要我说，如烟姐姐就是太善良了，不好意思撵他走。”陆书瑶听了，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收拾茶具。
慕容天和柳如烟出了书院大门，走到马车旁。柳如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慕容少爷今日跟着我来书院，真是闲着没事？”
慕容天看着她，笑了笑：“也不全是。”柳如烟没再追问，只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弯，转身上了马车。慕容天站在书院门口，看着柳家的马车走远了，才上了自己的车。
富贵问：“少爷，回府吗？”慕容天想了想：“去城西的染坊看看。”马车往城里走。慕容天靠在车壁上，把今日的事过了一遍。陆巧莺和钱慧兰还是老样子，见了他就忍不住说几句酸话，他习惯了。陆书瑶是个聪明人，看破不说破。柳如烟知道他不是没事闲逛，但没有戳穿。三大书院大比在八月十五，到时候去看看，不光是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