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天一行人沿着湖岸往南走。方若云手里提着那盏琉璃花灯，秦湘君和许映蓉还在议论方才猜灯谜的事，陈若溪走在慕容天身侧，偶尔回头看看后面的沈清墨和周芸娘有没有跟上。碧桃、绿萝、青苗、采荷、墨竹、小雨几个丫鬟跟在各自夫人身后，手里提着灯笼。
慕容天和元宝走在最前面，几个护卫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湖岸边的灯棚渐渐稀疏，人声也远了些。
“夫君，那边有个茶摊，要不要坐坐？”陈若溪指了指前面不远处支着布棚的茶摊。慕容天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再往前走走，人少的地方清静些。”
一行人又走了一段。方若云在后面跟秦湘君低声说着话，许映蓉和沈清墨并肩走着，周芸娘落在最后面，小雨在旁边陪着她。慕容天和元宝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两拨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江映月带着墨韵走到湖岸边僻静处，寻了块石矶坐下。石矶伸入湖中，三面环水，只一条窄窄的石板路通到岸边。她喝多了酒，脑子昏沉沉的，想找个清静地方吹吹风。墨韵在旁边提着灯，小声道：“小姐，这边太偏了，还是回去吧。”
江映月摆了摆手，没说话，只靠在石矶上闭着眼。
没过多久，石板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个满脸通红，一个瘦高个，身上一股酒气混着汗味。他们原本只是路过，可红脸汉子一眼认出了江映月，脚步便停住了。
“哟，这不是崇文书院江院长的千金吗？”红脸汉子眯着眼打量她，忽然嘿嘿笑了一声，朝瘦高个努了努嘴，“老李，你还记得不？今日大比我押了崇文书院赢，你押了多少来着？”
瘦高个想了想，拍了下大腿：“五两！我押了五两崇文书院第一！”
红脸汉子一拍手，指着江映月，嗓门大了起来：“我押了十两！结果呢？诗场让白鹿书院那个姓陆的赢了去！十两银子，说没就没了！”
江映月睁开眼，皱了皱眉，没搭理他们。墨韵挡在前面，小声道：“两位喝多了，请让一让。”
红脸汉子不依不饶，往前逼了一步：“让什么让？你主子输了诗场，害老子赔钱，就想这么算了？”瘦高个也在旁边帮腔：“就是，江大小姐，你爹不是院长吗？你平日不是挺能写诗的吗？怎么到了台上就怂了？你赔我们银子！”
江映月站起身来，脸色发白，酒意醒了大半。她扶着墨韵的手臂，努力让声音稳下来：“大比是书院的事，输赢自有先生评判。你们赌钱输了，与我何干？”
红脸汉子一听这话，火气上来了：“与你何干？你要是好好作诗，能输给那个姓陆的？你赔钱，今日不赔就别想走！”说着伸手就去扯江映月的衣袖。
江映月往后一退，脚下已经踩到了石矶边缘。石矶上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被夜里的水汽浸得湿滑。她这一退，脚跟踩在青苔上，猛地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红脸汉子见她往后倒，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扯到了她的袖口。江映月在空中挣了一下，袖子从他手里滑脱，整个人“扑通”一声栽进了湖里。
水花溅起老高。墨韵尖叫一声：“小姐！”扑到石矶边上，伸手去够，可江映月已经落进了水里，离岸边好几尺远。她在水中拼命挣扎，两只手胡乱拍打着水面，头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嘴里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水。她不会泅水，又喝了酒，手脚根本不听使唤，越是挣扎沉得越快。
红脸汉子和瘦高个往湖里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红脸汉子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在抖：“这、这怎么办？”瘦高个拉了他一把，压着嗓子道：“快走！闹出人命了，快跑！”两个人踉踉跄跄地沿着石板路跑了，转眼没了踪影。
慕容天正和元宝走在前面，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尖叫和“扑通”的水响。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湖岸边石矶上一个丫鬟正趴在边上哭喊，湖水中一个人影正在挣扎。夜色昏暗，隔得又远，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看见两只手在水面上胡乱拍打，黑乎乎的头顶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
慕容天来不及多想，回头朝后面喊了一声：“元宝，去告诉夫人，我去救人，有人落水了！”元宝应声往回跑。慕容天三两下脱了外袍和靴子，纵身跳入湖中。
水冰凉刺骨，他打了个寒颤，几下趟过去。落水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两只手胡乱抓了两下，眼看就要沉下去。慕容天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对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缠住他，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又呛了好几口水，不停地咳嗽。慕容天一手托住那人的腰，一手划水往岸边靠。石矶上的青苔滑得很，他试了两次才找到落脚点。
这时候元宝已经叫了护卫过来。两个护卫跑到石矶边，伸手接应，合力把落水的人拉了上去。墨韵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扑过来抱住自家小姐。
慕容天撑着石矶爬上来，浑身湿透，夜风一吹冷得直打颤。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往石矶上那人看去。借着墨韵手里的灯笼光，这才看清了那张脸——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可眉眼分明，正是江映月。
她呛了不少水，趴在石矶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吐，吐了好几口才喘上气来。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靠在他手臂上。慕容天喊了两声：“江姑娘！江姑娘！”江映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拢，落在慕容天脸上。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然后头一歪，靠在他肩上没了动静。
慕容天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在，只是弱。他又摸了摸她的额温，有些烫。不能再耽搁了。
这时候方若云和秦湘君几个已经跟了上来，站在几步外的地方。方若云看见慕容天浑身湿透抱着一个女子，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上前。秦湘君凑过来看了一眼，认出了江映月，低声道：“是崇文书院的江姑娘。”方若云点了点头，朝慕容天道：“先送人回去，别的事回去再说。”
慕容天将江映月打横抱起来，问墨韵：“你家小姐的马车在哪儿？”
墨韵哭着道：“在、在南边街口，走几步就到。”
慕容天又朝元宝道：“你去把咱们的马车叫过来，送夫人她们回府。”元宝应声去了。方若云朝慕容天点了点头，带着秦湘君几个往慕容家马车停的方向走。
慕容天抱着江映月快步往南边走。墨韵和两个护卫跟在后面。江映月在他怀里缩着，浑身冰凉，湿透的衣裳把慕容天的前襟也浸透了。她迷迷糊糊地攥着他的衣襟，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听不清。
到了南边街口，墨韵认出自家的马车，车夫见小姐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掀开车帘。慕容天把江映月抱上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朝车夫道：“去慕容府，快！”
车夫应了一声，扬起马鞭。马车掉头往慕容府的方向驶去。慕容天从车窗里探出头，往后面看了一眼，见慕容家的马车也调了头，远远地跟在后面。他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低头看了看蜷缩在角落里的江映月。
她浑身湿透，缩在褥子上，头发还在滴水，嘴唇紫得发白。慕容天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又探了探她的额温，烫得厉害。她呛了那么多水，又受了寒，得赶紧让孟茯苓看看。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往慕容府的方向驶去。窗外花灯的光影一格一格地从车窗上划过，照在江映月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