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清晨。
慕容天醒来时,窗纸上已经透进来一层暖光。许映蓉还蜷在他怀里睡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呼吸匀匀的。昨夜一番云雨之后,她睡得格外沉,鬓发散在枕上,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晕。
他动了动胳膊,许映蓉醒了,睁开眼看见他,嘴角弯了弯:“夫君醒了?”说着撑起身子要起来,慕容天伸手按了按她的肩:“不急,再躺会儿。”许映蓉便又靠回去,把脸贴在他肩窝里,安安静静地偎着。
两人又躺了一阵,外间采荷听见里头动静,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端了热水和干净衣裳。许映蓉这才坐起身,采荷伺候两人洗漱穿衣,许映蓉替慕容天理了理衣领,又替他系好绦带,轻声道:“夫君今日忙不忙?”
“上午去看看林月娥的婚房准备得怎么样了,再去瞧瞧四妙和紫苏她们。”慕容天接过采荷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下午去找赵明远,问问他婚后怎么样。”
许映蓉抿嘴笑了笑:“赵公子新婚那会儿,夫君不是去吃过喜酒么?这才几天,就惦记上了。”
“他那媳妇厉害,我瞧瞧他过得怎么样。”慕容天放下茶盏,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出了院子。
东跨院那边,方若云已经带着碧桃在忙了。林月娥的婚房收拾得差不多了,正房一间做卧房,隔壁一间给她的丫鬟住。慕容天进去转了一圈,床是新打的,帐子挂了,窗上贴了喜字,桌上摆着对红烛。
方若云在旁边拿着单子对,见他进来,迎上来道:“夫君来了。家具都齐了,铺盖也备好了,剩几样小东西明日就能补齐。二十八的日子,耽误不了。”
慕容天看了看,点了点头:“林姑娘的嫁妆那天送过来,你让人先腾出地方搁着。她爹那边陪嫁的被面首饰不少,别到时候乱糟糟地堆在一处。”
方若云应了:“妾身省得。隔壁那间已经腾出来了,箱笼来了先搁那儿,等姑娘进门再归置。”慕容天又嘱咐了几句,才从东跨院出来。
孟茯苓院子旁边那几间屋子,玉竹和玉梅正带着四妙认药柜。妙春在整理药材,妙夏在清扫院子,妙秋在药房里分拣新到的药材,妙冬跟在紫苏身边,学着称药、包药。
紫苏见慕容天来了,放下手里的戥子,福了一礼:“少爷来了。”
慕容天在药房门口站定,看了看几个人的情形。妙冬年纪小,可学得认真,紫苏教一遍,她就能照着做,虽然慢,可不出错。他问了几句,妙冬一一答了,声音细细的,可都答在点子上。
慕容天点了点头,又问了问妙春几个的情形,紫苏道:“妙春和妙夏上手快,药柜里的药材已经认得差不多了。妙秋底子好,分拣药材比妾身还利索。妙冬还小,慢慢来,不急。”
慕容天朝紫苏道:“这几个你多带着些,有什么难处去找孟夫人。”紫苏应了。慕容天又朝四妙道:“好好学,往后府里用得着你们的地方多着呢。”四妙齐齐应了声。
从孟茯苓院子出来,慕容天在廊下站了站,朝外头喊了一声:“富贵,备车,去赵明远那儿。”
富贵应了声去安排。慕容天回屋换了身干净的竹青直裰,出门上了马车。马车拐上长街,往赵明远府上去了。
赵明远正在后院书房里翻账册,见他来了,把账册往桌上一搁,迎上来笑道:“天哥,你今儿怎么来了?快里头坐。”说着把他往书房里让。慕容天在椅子上坐下,赵明远给他倒了盏茶,自己也坐下来。
“婚后怎么样?”慕容天接过茶,开门见山。
赵明远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还成。我爹说我这媳妇娶得对,她性子稳当,把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就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管得严。每日几时起、几时睡,都定得死死的,连我出去喝酒都要问清楚跟谁喝、在哪儿喝、几时回来。”
正说着,外头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妇人从廊下走过来,穿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得利落,身后跟着个丫鬟。她走到书房门口,朝里头看了一眼,见慕容天在,微微欠了欠身:“夫君,听下人说慕容公子来了,我让厨房备了些点心,一会儿就好。”又朝慕容天点了点头,“慕容公子好,常听夫君提起您。”
赵明远连忙道:“不用不用,我们说几句话就成。”那妇人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吩咐丫鬟去催点心,才走了。
赵明远等她走远了,压低声音道:“就这个,我媳妇,粮行赵记的独女。你瞧见了吧,连备茶点都得她张罗。”
慕容天笑了一声:“这不是挺好?你从前没人管,天天在外头晃荡,如今有人管着,倒像个人样了。我看你府上收拾得利利落落,比从前强了不知多少。”
赵明远撇了撇嘴:“天哥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府里那么多夫人,哪个敢这么管你?”他嘴上抱怨着,可脸上带着笑,显然不是真恼。慕容天看在眼里,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丫鬟端了茶点进来,赵明远拿了一块糕塞进嘴里,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婚后的事,说媳妇如何能干、如何会算账,把赵家粮行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他爹高兴得合不拢嘴,连零花钱都给他涨了些。
“那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慕容天放下茶盏。
赵明远嘿嘿笑了:“抱怨归抱怨,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天哥,你别说,成了亲之后,我爹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从前见我就骂,如今倒肯把铺子里的事交给我管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天哥,你那药酒还有没有?我媳妇最近……”
话没说完,慕容天就摆手打断了他:“行了行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两坛来。”赵明远咧嘴一笑,没再说下去。
慕容天在赵明远那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说了些闲话才起身告辞。赵明远送他到门口,正碰上他媳妇从廊下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递给赵明远道:“给慕容公子带些点心路上吃。”又朝慕容天微微欠身,“慕容公子慢走,得空常来坐坐。”慕容天接了食盒,朝她点了点头:“多谢赵夫人。”她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赵明远凑过来低声道:“看见了吧,连这个都得她张罗。”嘴上抱怨着,手里却把食盒接过去塞到慕容天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天哥,过几日我攒个局,请你喝酒。”
慕容天上了马车,掀帘朝他摆了摆手:“等你媳妇准了再说。”赵明远嘿嘿笑着,没接话。
马车拐上长街,往慕容府去了。慕容天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把这几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顾鸿才流放走了,郑同知也去了宁王府,临安城里这两桩压了许久的事,如今都了了。府里铺子稳当,几处产业各有人管着,林月娥进门的事也安排得差不多了,连教坊司那边的医女产婆都在托人问着。一桩一桩,都有人在办,不用他事事盯着。
他睁开眼,掀帘看了看外头的街景。日头正好,街上人来人往,铺子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从前有顾鸿才和郑同知那两桩事压着,每天睁眼就知道该干什么。如今忽然空下来,反倒有些没着没落的。他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来,便放下帘子,不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