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半山别墅的阳台，杨高靠在躺椅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李德宗的声音。信号不太好，时断时续的，像是隔着几层墙在说话。
“莱昂诺差点被杨锦方打死。”李德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老爷子拦住了，不然那天晚上真的会出事。”
杨高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看着山下港城的夜景。霓虹灯把海面染成了五颜六色，远处的货轮在缓慢移动，船灯一闪一闪的。他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人没事就好”，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想起了莱昂诺的表弟。那个叫杨锦云的家伙，他只在任务中见过一次。那次他和李德宗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两个人同时产生了一种冲动——拔刀捅死他。不是因为有仇，不是因为有什么矛盾，就是单纯地想捅死他。那股冲动来得莫名其妙，强烈到他和李德宗差点真的拔刀。后来他们忍住了，但那种感觉一直留在杨高心里，他想不通为什么。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那是杨家血脉里的东西，杨锦云身上有同族相残留下的血债，那种气味会让杨家人本能地产生敌意。杨锦方对莱昂诺动手，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莱昂诺通过母系继承了那种血脉，虽然浓度被稀释了很多，但足以让杨锦方感到不适。杨高想了想，觉得这事情确实没法避免。他自己看到杨锦云的时候都想拿刀捅死那小子，杨锦方只是想把人打了一顿，已经算是克制了。
“天叔那边怎么说？”杨高问。
“他找杨锦成杨先生做了担保。”李德宗说，“杨先生出面，燕王系那边不会乱来了。齐王系那边杨锦方的爷爷也不会让他乱搞。莱昂诺暂时安全。”
杨高“嗯”了一声。他知道这个便宜老爸在这边的分量，只要他开口，港城这边的势力没有人敢不给面子。莱昂诺算是命大，遇到了一个愿意帮他的人。
李德宗又说起了投资的事。“锦天那边已经拉了好几个大投资了，剩下百分之二十的份额，他打算过完清明过来这边谈。投资人那边也在找，这几天他在巡逻队里面应该也听诸葛轩唠叨过这事情。”
杨高想了想，这几天确实听诸葛轩提过几次。说约了几个老板见面，好像是杨锦天通过杨锦成的关系约到了诸葛轩来帮忙。杨高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这很正常。杨锦天的奶奶是诸葛家的人，跟诸葛轩算是远房亲戚，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找诸葛轩帮忙顺理成章。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杨高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水晶吊灯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是一群萤火虫被关在玻璃罩子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情——莱昂诺的身世，杨锦方的敌意，杨锦成的担保，还有诸葛轩那张永远带着温和笑容的脸。
第二天上班，杨高照例去了第1小队的办公室。诸葛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大学教授多过像异人巡逻队的队长。杨高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来了？”诸葛轩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坐。”
杨高在对面坐下，诸葛轩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卫星照片，标注着一些杨高看不懂的符号。诸葛轩看了他一眼，把文件夹合上，放回了抽屉。
“关队给你放的假快结束了，这几天在龙虎门练得怎么样？”
杨高活动了一下肩膀。“基本功补了不少，王门长教得很细。”
诸葛轩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他的茶杯是一个白色的马克杯，上面印着“港城异人巡逻队第1小队”的字样，杯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底，但一直没有裂开。
“基本功这东西，最枯燥，但也最重要。”诸葛轩放下杯子，看着杨高，“你的天赋很好，但根基不稳。王门长愿意教你是你的福气，他当年可是连杨锦成都不服的。”
杨高听到杨锦成的名字，来了兴趣。“王门长跟锦成哥交过手？”
诸葛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这事我太熟了”的味道。“岂止是交过手。当年杨锦成刚到港城的时候，王降龙听说北边来了个年轻人，很能打，心里不服。他那会儿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觉得自己在港城横着走这么多年，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子能有多厉害？然后就找上门去了。”
诸葛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吊胃口。
“结果呢？”杨高问。
“结果被杨锦成打得那叫一个惨。”诸葛轩放下杯子，用手比划了一下，“三招，就三招。第一招破了他的拳，第二招打碎了他的护体真炁，第三招把他从龙虎门里面打到了龙虎门外面，撞碎了大门，躺在大街上。老爷子这辈子都没那么丢人过。”
杨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王降龙那张总是板着的脸，被一个年轻人打得躺在大街上，周围的街坊邻居都出来看热闹。老爷子每次想起来大概都会觉得自己当时的脑子绝对是坏掉了。
“不过王门长这个人，输得起。”诸葛轩说，“输给成哥之后，他不但没记仇，反而开始研究成哥的打法，后来把自己的功夫改良了不少。所以你看他现在教你的东西，里面有不少是当年从杨锦成身上学来的。”
杨高愣了一下。“他教我的东西里有他的影子？”
“马步的发力方式，桩功的重心转换，还有你练的那套拳法的起手式，都是成哥当年用过的路数。”诸葛轩用手指在桌上画了几笔，“王门长改良过，但根子还是成哥的。他没跟你说，是怕你有心理负担。但你能感觉到，对吧？”
杨高想了想，点了点头。他在练那套拳法的时候，确实觉得有些动作的发力方式跟他从杨似雯那里学到的有某种相似之处，但又说不清哪里相似。原来是这个原因。
诸葛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杨高，目光里带着一种“既然说到这里了，不妨多说几句”的意思。
“你那天晚上在后巷遇到王小龙，能活着走出来，不是因为你的实力够强。”
杨高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他知道诸葛轩要说的不是废话。
“王小龙是杨似雯的半个弟子。”诸葛轩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杨高的心跳加速了一下。
杨高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诸葛轩抬手示意他别急。
“王小龙小时候是港城街头的孤儿，没人管，没人养，靠着偷抢过日子。杨似雯年轻的时候来港城闯荡，在一条巷子里遇到了被人追打的王小龙。那孩子被打得浑身是血，但就是不求饶，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死死地盯着打他的人。杨似雯觉得这孩子根骨极佳，就出手救了他，教了他几年功夫。”
诸葛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杨似雯不认为王小龙能练逆生三重，那门功法对体质的要求太高了，不是每个人都能练的。但他把另外一门武学教给了王小龙，还细心培养了整整三年。两人虽然没有正式的师徒关系，但在某种意义上，确实算得上是师徒。”
杨高听到这里，脑子里闪过那天晚上在后巷的画面。王小龙抓住了他的脚踝，但没有捏碎他的骨头；一掌拍在他胸口，但没有补刀；把他打飞出去之后，没有趁胜追击。当时杨高以为王小龙是自信，觉得自己不需要补刀。现在想想，那不是自信，是放水。放到太平洋去了。
“所以那天晚上，”杨高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是故意的？”
诸葛轩点了点头。“他要抢回罗刹令，那是马坤交给他的任务，他不能不完成。但他不想伤你。所以他在巷口等你，没有躲在上面偷袭；他只用掌不用棍，因为棍法太狠，他怕收不住；他把你打飞之后没有追上去，因为你的伤已经够重了，再打就要出事了。”
诸葛轩看着杨高，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同情，是一种“你命大”的感慨。
“如果他那天用了棍法，我保证，你不会活着从那条巷子里走出来。那小子的棍法是很厉害的，年轻的时候在港城打遍无敌手。只是这些年年纪大了，加上马坤那边的生意越来越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他很少再用棍了。”
杨高沉默了很久。
“杨似雯这个人，”诸葛轩端起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放下，“是我见过的最让人震惊的高手之一。”
杨高抬起头，看着诸葛轩。
“他会的功夫太多了。三一门的逆生三重练到了极高的境界，风神腿也是炉火纯青。但最让人惊讶的是，他还会三分归元气。”
杨高听到“三分归元气”这四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知道这门功夫，风神腿、天霜拳、排云掌三门绝学合一，能一次性使出三种武功，也能将三种真气融合为一体，威力倍增。这是当年天下会雄霸的绝学，江湖上失传了很多年。
“老叔他怎么会三分归元气？”杨高问。
诸葛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你问到点子上了”的意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然后回身坐下，压低了一些声音。
“这事跟杨锦天的身世有关。”
杨高听到杨锦天的名字，更加好奇了。
“杨锦天的母亲叫聂乐乐。聂家是风中之神聂风的后代，数代单传，到了聂乐乐这一代，她父亲运气不好，连生了两个女儿就撒手人寰了。聂乐乐还有一个妹妹叫聂豆豆。聂风那一脉，传到这里就算是绝后了。”
诸葛轩把烟叼在嘴里，又拿下来，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
“三分归元气这门绝学，是聂家的家传。聂乐乐嫁到杨家的时候，带来的嫁妆就是这门功法。所以杨似雯会三分归元气，是因为杨锦天的母亲。”
杨高听到这里，脑子里的一些碎片终于拼上了。杨锦天有时候跟他说“没有我的话你也学不到这门绝学”，他当时以为杨锦天在吹牛，现在才知道，杨锦天说的是真的。风神腿是聂家的家传绝学之一，而杨锦天是聂乐乐的儿子，所以杨锦天有权决定这门绝学传给谁。杨似雯教杨高风神腿，大概也是经过了杨锦天的同意。
“杨锦天那小子，”诸葛轩把烟放在桌上，没有点，“这辈子就修行他们老君观的混沌体，没有碰过三分归元气。你说他耐得住诱惑也好，说他聪明也好，反正他是听了杨似雯的话——武学不在多，而在精。三一门的逆生三重也好，风神腿也好，哪怕是修炼其中一门都能够到绝顶，不要好高骛远。”
杨高点了点头。他想起杨锦天在百新国的样子，那小子看着吊儿郎当的，但在修炼这件事上，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诸葛轩把桌上的烟收回了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道。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细又长。
“杨似雯的天赋，是真的恐怖。”诸葛轩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分归元气这门绝学，把三门不同属性的功法融为一体，对修炼者的要求极高。风神腿是风，排云掌是云，天霜拳是霜，三种不同的真气在体内运转，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杨似雯不仅练成了，还能跟逆生三重同时修炼，两门顶尖绝学在他体内并行不悖，互相增益。这种天赋，是能够冲击绝顶的。”
杨高没有接话。他想起了杨似雯的脸，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那个男人从来不说什么豪言壮语，从来不炫耀自己的实力，只是默默地练功，默默地教人，默默地做着该做的事。但就是这种沉默，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诸葛轩转过身，看着杨高，目光里有一种“说完了正事，再说点闲话”的随意。
“你这几天在各个小队之间转悠，应该也摸清了一些门路。”
杨高点了点头。他确实搞清楚了队伍里面的脉络——第1队是诸葛轩的地盘，负责情报，是整个巡逻队的眼睛和耳朵；第6队是尹卿的，燕子门的人擅长轻功，负责跟踪和监视；其他小队各有分工，有的负责抓捕，有的负责巡逻，有的负责支援。
“你有没有注意到，十二个队伍里面，有一个队伍很少来公司上班？”诸葛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杨高想了想。他确实注意到，第12小队的办公室永远是关着门的，门口的名牌上写着“第12小队”四个字，但从他入职到现在，从来没有见过那扇门打开过。他问过老周，老周说不知道；问过小陈，小陈说别问；问过张明，张明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不该问的别问”。
“第12小队，”诸葛轩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是大队长设置的。这支队伍在十二个小队里面最神秘，很少有人见过他们。他们是属于隐藏状态的，平时不在公司，也不在任何已知的据点。”
杨高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们是做什么的？”
诸葛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你知道就行了别说出去”的意思。
“负责解决麻烦的。”
“什么样的麻烦？”
“解决不了的麻烦。”诸葛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杨高听出了话里的分量。解决不了的麻烦——那就是说，当其他小队搞不定的时候，第12小队出手。他们不是用来抓人的，是用来杀人的。
“大队长培养这支队伍花了很长时间，挑选的人都是各门各派里最顶尖的，而且每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没有家庭，没有牵挂，没有退路。”诸葛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杨高能听到，“他们精通暗杀、潜入、情报搜集、痕迹清理，是一支真正的特种作战队伍。他们的存在，连上面的人都只知道一个大概。”
杨高想了想，问了一句：“这支队伍的实力怎么样？”
诸葛轩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想让别人知道的，才会泄露出来。第12小队的实力，就是杨锦佑想让外界知道的——很强，强到不需要知道具体有多强。”
杨高明白了。这是一种威慑。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他们的实力到底有多强，你只知道他们存在，而且他们很危险。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