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仁的晋升文件是曾向荣亲自签的字。不是秘书代签，不是盖章，是那位副处长本人拿起笔，在“批准”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文件送到人事科的时候，科长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一个被开除的前警员，以卧底身份复职，直接跳过多级授衔见习督察。这在警队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但每一次都需要有足够分量的人来背书。
曾向荣这三个字，就是背书。
陈永仁不知道自己被开除时的档案里还留着什么东西。倪坤这个名字在纸面上没有出现过，但当年把他从警校扫地出门的时候，那些经手的人、那些签字的文件、那些被调阅又封存的记录，就像一道看不见的疤，平时不疼，一到阴天就会痒。杨高帮他止了痒。没有开会，没有讨论，没有人在会上提“倪坤”两个字。只是曾向荣的秘书打了一个电话到人事科，问了一句“陈永仁的档案是不是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第二天，档案就干净了。
陈永仁的新警服还带着包装袋折叠过的棱角，领口的扣子他扣了三遍才扣好，左边肩章上的见习督察衔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站在新办公室的窗前，楼下车水马龙，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章上。他的功劳够了，但签字的人更重要。那份签字的文件锁在人事科的档案柜里，用不了多久整个警队都会知道，陈永仁的背后站着谁。倪坤这两个字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杨锦佑的办公室在巡逻队大楼的顶层，窗户很大，能看到半个港城的天际线。杨高推门进去的时候，杨锦佑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茶杯。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的疤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来了？”杨锦佑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杨高面前。
“送你点小东西。哪天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拿着这个去大陆酒店，能保你一时平安。”
杨高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几枚金币，黄澄澄的光泽在灯下很亮。币面刻着一个组织的名字，高桌会，线条硬朗，边缘整齐。他拿起一枚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
“大陆酒店的通用金币。一枚可以在里面安稳过一个晚上。”杨锦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规则是强者写的，你记住这点。但至少那些小瘪三不敢找你麻烦。”
杨高把盒子合上收进了储物戒里。“佑叔，谢了。”
杨锦佑没接话，摆了摆手。杨高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别死在外面。”
杨高的亲堂叔杨锦鲤，在他生命里是一个沉默的存在。话很少，喜欢在他父亲身边待着，永远报喜不报忧，连离婚这事也捂了很久。直到他跟那个知名爱豆的绯闻爆出来，他父亲才知道这个堂弟已经离婚了。
杨锦鲤来看他的时候，大多时候只是坐着，不说话，偶尔拍拍他的肩膀。那种沉默不是冷漠，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表达但我一直在”的沉默。杨高最难受的，是杨锦鲤查看他根骨的那一天。那是在公司的一间会议室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杨锦鲤让他伸出手，用指尖捏了捏他的手骨，又摸了他的脊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翻阅一本书。杨高的根骨很好，好到杨锦鲤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是藏不住的，像是一个人站在暗处突然看到了光。但那种亮很快就灭了。杨锦鲤收回手，沉默了很久。杨高知道那份沉默是什么意思——根骨再好，跟老君观的混沌体不搭。强行修炼没有好结果，这是规矩。
杨锦鲤没有说“可惜”，没有说“如果你能练就好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杨高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练逆生三重”。杨高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那四个字说得比任何话都重。
对于父亲的劳碌命，杨高也是无奈的。这个世界，那个世界，港综的那个世界——他父亲永远在替家庭忙碌。他记得平行世界的事，记得父亲从外地执行任务回来，风尘仆仆推开家门，把行李扔在玄关，第一句话永远是“吃了吗”。他出差的时候身上带着伤，回家坐在沙发上让父亲包扎，父亲嘴里念叨的永远是“下次小心点”，手上的动作比说话轻。
杨高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父亲站在厨房里给他煮面的样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很柔和。那个人永远在替别人操心，永远不觉得自己累。
今天关振邦回到家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客厅里的灯没开，只有厨房透出一片惨白的光。他走进厨房，妻子正在炒菜，油锅的声音很大，盖过了他的脚步声。
“回来了？”妻子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跟丈夫说话。
关振邦没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妻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我要退休了。”
妻子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不是还有两年吗？”
“强制退休。”关振邦咬字很重。
妻子放下了锅铲，转过身来看着他。关振邦没有看她，盯着灶台上那锅冒泡的汤。油烟气模糊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上面有人要动我。警务处那边，副处长的位置已经定了。”
“谁？我可以让我老爸想想办法。”
关振邦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厨房。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关祖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了那脚步声，也听到了父亲和母亲在厨房里的对话。不是他想偷听，是这个家的墙壁太薄了。他把游戏手柄放下，等着那扇门被踹开。
门没有开。但关振邦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隔着门板，闷闷的。
“你怎么不学学别人家的孩子？十八岁就进了异人巡逻队，把你老子我耍得团团转。帮他那个混蛋亲戚争到了一哥的位置，你老子我现在要被强制退休了，你开心了？”
然后是妻子的声音，尖利的，从厨房追上来。
“你说什么呢？你冲孩子发什么火？”
然后是关振邦的骂声，然后是摔门声，然后安静了下来。
关祖坐在床边没有动。父亲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你怎么不学学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孩子，十八岁进了异人巡逻队。他今年二十四，在罗刹帮那边已经混了好几年，战斗力三万九千，在这个城市里算得上强者，但他父亲从来没看得起过。火云邪神教他的功夫，罗刹帮交给他的生意，走私电子产品，走私黄金，来钱快路子稳。贩毒他不敢碰，那是异人巡逻队的红线。火云邪神说过在港城别碰那东西，触及底线的事不要做。
门被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摞钱，眼睛红红的。她把钱塞进关祖手里，然后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在发抖。“出去玩玩，今天别去公司了。”
关祖低头看着手里那摞钱，都是新钞，被母亲攥得有点皱。他把钱折了折放进裤兜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从母亲身边走过。他没有看母亲的脸。他知道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从小到大看太多次了。
关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引擎声不大，但油门踩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他出了门沿着山路往下开，车窗摇下来，风打在脸上。港城的夜景在车窗外面飞速后退，霓虹灯把他的脸染成各种颜色。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十八岁就进了异人巡逻队”。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父亲被强制退休跟那个人有关系。那个人帮某个混蛋亲戚争到了副处长的位置，那个混蛋亲戚姓曾。能让关振邦在厨房里失控的，能让一个副处长被强制退休的，能帮一个姓曾的坐上那个位置的，整个港城没有几个人。
关祖的车速更快了，仪表盘上的数字在往上跳。他不在乎超速。他踩下油门，车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那个人在哪。他只知道那个人十八岁进了异人巡逻队。全港城十八岁能进异人巡逻队的只有一个。他会在某个地方找到那个人，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他会找到的。
车驶过金钟天桥，下面是一片灯火通明的街市。关祖没有减速，从口袋里摸出那摞钱扔在了副驾驶座上。钞票散开了，红色的纸币铺满了黑色的皮革座椅，在路灯下反着暗红色的光。他看着前方，目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