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平安是被狗叫醒的。
不对，准确来说，他是被自己脑子里那根弦弹醒的，心里头装着事，睡眠质量就跟纸糊的一样，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稀碎。王婶家的狗也不知道抽什么风，大清早狂吠不止，声音隔着卷帘门传进来，闷得跟有人拿枕头捂着脸喊似的。
李平安从折叠床上翻身坐起来，铁架子“嘎吱”一声，响得跟要散架一样。晨光顺着卷帘门底部的缝隙漏进来，在灰白的地砖上画出几道刺眼的亮线。
他揉了揉眼睛，摸出手机摁亮屏幕，早上七点十二分。
下一秒，他整个人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收银台前，一把拉开抽屉。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安静地躺在抽屉角落，灰扑扑的，边缘包裹着一圈黑灰色的氧化物。
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手感跟石头完全不一样。又凑到日光灯下翻了个面，断口处泛着那抹令人心跳加速的银白光泽。
不是梦。昨天那一切，荒山、野草、赵大、小六，全都是真的。
李平安把那块碎银死死攥在手心里，握了整整十秒钟。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真实得他想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短袖和长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抽屉里躺着昨天那三十七块五毛钱的“开业第一日战果”，像一记无声的嘲讽。
但此刻，他手里攥着一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银子。
发财了。虽然只是一小块，指甲盖大小，但这玩意儿的意义不在于它本身值多少钱，而在于它证明了那条路是通的。从零到一的那一步，他已经迈出去了。
李平安把碎银死死揣进裤兜，去后头水龙头前胡乱抹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推开了卷帘门。
清晨的后街已经醒了。王婶正蹲在门口择菜，老周叼着根烟，正往修车铺门外搬轮胎。李平安跨上他那辆破二手小电驴，拧着油门直奔县城。
路过前街时，他瞥了一眼镇上最大的“万家福”超市。卷帘门已经拉开了一半，门口堆着十几箱还没拆封的饮料和鸡蛋，几个理货员正忙得热火朝天。那块巨大的招牌在晨光下闪着光，跟座庙似的。
李平安收回目光，油门又拧死了一分。
县里最大的金店叫“金鑫珠宝”，开在县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巨大的玻璃门面擦得锃亮。李平安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店员正在柜台后整理首饰托盘。听到门铃响，她抬起头，露出的职业微笑公式化得像印上去的。
“欢迎光临。”
“出东西。”李平安也不废话，直接把手伸进裤兜，将那块碎银拍在玻璃柜台上。“啪”的一声，碎银在玻璃上翻了个滚，灰扑扑的，跟颗石子似的。
女店员瞥了一眼那块品相极差的碎银，脸上的微笑出了肉眼可见的收敛。她回头冲着里间喊了一声：“王师傅，有人出货。”
柜台后面的深红色门帘被掀开，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他手里还捏着一块擦拭首饰的黑绒布，看起来正在后头修什么东西。
王师傅走到柜台前，戴上老花镜，拿起碎银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断口和包浆，又熟练地把它扔在旁边的精准电子秤上。红色的数字跳动了几下，定格在11.02g。
“没戳记的老银子，火耗不小，成色一般。哪来的？”王师傅隔着老花镜上方，似笑非笑地瞥了李平安一眼。
“家里老人翻箱底找出来的，当个新鲜玩意儿卖了。”李平安面不改色心不跳。
王师傅没再追问。做这行的规矩就是不问出处，尤其是这种小克重的碎银，犯不上惹麻烦。他用指甲在那圈黑灰色的氧化物上用力刮了一下，沉吟道：“六成出头吧。小克重的老碎银，今天回收底价是十五块二一克，这块给你算一百六十七。”
李平安在心里头飞快过了一遍账，昨晚他用手机查过大盘，预估能卖个一百出头，现在多出了大几十块。没必要为了几块钱的差价去别家浪费时间。
“行，成交。”他干脆地点头。
王师傅拉开抽屉，麻利地点出一百六十七块钱现金递过来。李平安接过钱，仔细揣进贴身的兜里。拇指在钞票边缘摩挲了一下，真钞，没问题。
出了金店，他跨上小电驴，原路折返回了镇上。一路上风呼呼地往领口里灌，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浑身热乎乎的。兜里那一百六十七块钱像个小火炉，隔着布料都在发烫。
回到店里，他把卷帘门推上去，没开灯，直接走到仓库角落蹲下清点库存。盐还有大半箱，大概三十袋出头；白糖一整箱，连封箱胶带都没拆；酱油和醋各有一小箱；廉价的大桶食用油还剩四桶；矿泉水最多，冰柜里塞了十几瓶，仓库里还有两箱半没动。
就目前赵家村那点购买力，这些货撑个三五天绝对没问题。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大堂，在收银台后面坐了下来。一下午，店里一如既往地冷清。偶尔进来一两个买烟的，买瓶水的，走了之后又是一片死寂。李平安靠在塑料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想着晚上赵大那帮人会不会来。
快傍晚时，隔壁包子店的老林晃过来，买了一包十块钱的红塔山。老林靠在柜台上点上烟，随口聊起了镇上的八卦：“平安啊，你听说了没？前街那个万家福，搞大动作了，东西打八折，搞得那帮大妈天天早上排队去抢。”
李平安眉头一挑：“镇上才几家店，有必要这样？”
“我听说他还想扩容。”老林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准备把隔壁那间空店面盘下来，做成社区型超市，专门打低价。”
李平安听完，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和万家福的售价比，自己小本生意，竞争不过。人家走的是体量，供应商愿意给返点给折扣，他这种小超市拿头去跟人家拼价格战。
等老林走后，李平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拼价格拼不过，那就只能拼他们绝对没有的东西，比如，门外的市场。
傍晚六点，老妈打了个电话过来，照例问他不要太累了，空了回家吃饭。
“店里走不开，不回了。”李平安看着渐渐降临的夜色，声音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留下一句“那你自己弄点好吃的，别省。”就挂断了。
李平安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晚上十点整。他准时拉下卷帘门，“咔哒”一声关好门。干完这一切，他把那根防身用的铁管放在柜台下，防狼喷雾揣进右边最顺手的裤兜里。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唤出系统界面，果断点击了那个闪烁着微光的古代位面固定坐标。
屏幕上弹出熟悉的提示框：是否开启位面？
是。
“哗啦——”
卷帘门再次自动打开。外面不再是镇上的后街，而是那片长满紫草的苍茫荒野。头顶那条璀璨的银白色光带依然在夜空中缓缓流动，将下方的大地映照得影影绰绰。
李平安站在门口，眯起眼睛往坡下看去。今晚的火堆在歪脖子树下。借着跳跃的火光，他能隐约数出几个人影。
站在最前面的是昨晚的赵大，手里举着一根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身边跟着那个是小六。他们身后，还站着三个穿粗布短褐的精壮男子和几个妇人。人群的最后面，甚至还缩着一个抱孩子的瘦弱妇人。这些人都跪着的。
看到坡上的店里骤然亮起那令人敬畏的白光，赵大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狂喜的笑容。他高举火把，三步并作两步近前，稳稳地停在那条看不见的“两米安全区”边缘，恭恭敬敬地抱了个拳，
“李掌柜！俺把人给您带来了！”
他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几个人：“这几个都是俺们赵家村的，听俺说掌柜的这儿有神仙精盐，非要跟来长长见识。”
几个汉子站在赵大身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店里那亮堂得晃眼的日光灯，以及货架上花花绿绿的商品。他们的表情跟赵大第一次来时如出一辙，震撼、敬畏，甚至带着一丝恐惧。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更是缩在人群最后，踮着脚尖往里看，连大气都不敢喘。
”要买东西就过来，叫他们别跪了，都过来。“
李平安站在门槛内，并没有让开身子的打算。他知道，这帮土着现在敬畏的是这份未知，真要让他们随便进店选，他们也不知道买什么。
他转身从仓库里搬出半箱盐，“砰”地一声放在店门口的地砖上，又拎出几瓶矿泉水码在旁边。想了想觉得需要点什么，又把折叠桌给提了出来，展开放在身前。
“人多不要紧，咱们立个规矩。”李平安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沉稳，“一个一个来，排好队。想买什么，直接说，我给你们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