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外面的阳光，灿烂得有些过分。
天空是淡蓝色的，没有风沙。阳光直直地照在干裂的硬土上，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和隐隐约约的铁锈味。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吹得远处废墟里某块松动的铁皮发出嗡嗡的颤抖声，然后又归于寂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老鼠的动静都没有。整个世界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活着的声音，只剩下空旷和燥热。
但那炽热的温度，对超市一点影响都没有。
兜帽女生坐在超市门口的安全区内，能清晰地看到安全区边缘那条无形的分界线。线内是凉爽的，带着超市里吹出来的微凉空气；线外是灼烧的。她手里握着那瓶矿泉水，瓶身还是冰凉的，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指尖贴上去，凉意从指腹一直传到掌心。她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坦了几分。然后她偷偷抬眼，往超市内部看去。
货架上摆满了商品。花花绿绿的包装袋，透明的塑料瓶，整整齐齐地码在铁皮货架上。日光灯光照得店里亮如白昼，那些包装袋上的图案和文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光是那种崭新的光泽，就让她移不开眼睛。怎么看，都比聚居点那些商人卖的东西要多得多，而且新得多。聚居点商人卖的东西，包装都是破的，罐头是瘪的，面包是硬的，水是浑浊的。而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是刚从什么工厂里生产出来的一样，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新。这个字，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然后她就听到了主角的问话。
李平安喝了一口水。“这附近有什么特别的资源吗？你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兜帽女生回过神来，把水瓶搁在膝盖上。她抬手指了指超市外面，往东南方向指了一下。
“那边有一种土蜥，大概这么大。”她在手上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圈出一个篮球大小的轮廓，“这种生物在地底打洞，平时待在地下，太阳最烈的时候会到地面上来觅食。我来这里是来捕猎它的。捉到一只，肉能吃好几天。皮剥下来还可以卖，有专门的商人在收，一张皮十个瓶盖。”她顿了顿，补充道，“那天是因为风沙要来了，就是那种大风沙，吹起来什么都看不见。我到这片废墟里来躲避风沙，当时我站在……”
她转头看了看超市对面那栋倒塌的高楼，目光在废墟上扫了一圈，然后指向其中一个位置。
“我当时就站在那个地方。想看一下风沙还有多久到，正好看见对面凭空出现了一座发光的房子。”
兜帽女生又喝了一小口水，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继续往下说。
“我当时有点紧张，也不敢过来，所以就射了一箭。我当时射的时候，没看到你。箭射出去之后你才从房子里面走出来。我本以为你会被箭射中，没想到那支箭快要飞到房子前面的时候，直接掉在地上了。我当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所以又射了两箭。每一箭都一样，在房子前面就掉地上了。后来我看见你进去了，然后又从房子里出来，手里拿着这个。”她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晃了晃，“你把水放在地上，对我招手。我还记得你当时对我指了指地上的水，然后你就消失了。房子也跟着消失了。”
她把水瓶重新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盖边缘。
“我当时见风沙还没吹过来，就跑过去了。到了那个位置，发光的房子已经没了。地上除了我的三支箭以外，就只有一瓶水。后来风沙过去了，那座房子也没有再出现过。昨天我也来过，什么都没有。所以今天我一早就到这里来守着，没想到它又出现了。”
兜帽女生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把我挡住了，怎么都进不来。然后你就出现了。”
李平安听到这里，把自己的兜帽往后一掀，将墨镜取下来装进口袋里。他笑着对兜帽女生说：“昨天没过来，是因为有其他事。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天气太差了，风沙大，还感觉有危险。”他笑着指了指她的弓箭，“所以昨天就没来。”
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你继续说，刚才还没讲完呢。聚居点离这儿多远？叫什么名字？大概多大？你们平时怎么生存？食物和水从哪儿来？”
他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矿泉水瓶，又补了一句：“喝水啊，不要客气。”
兜帽女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又抬头看了看他。她发现他把兜帽掀了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更放松了，不像刚才那样浑身戒备。她把水瓶端起来，又小口地抿了一点点，然后拧紧瓶盖，将水瓶放在膝盖上。这一次她没有再偷眼看超市里的货架，而是认真地开始回答他的问题。
“聚居点叫‘希月地’，在北边，脚程快的话小半天能到。建在一座旧工厂里面，周围有铁丝网和了望塔，算是这一带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人不多，大概两百来号。里面有水站、医疗站，还有几个常驻的商人。”
“水站是聚居点自己建的。工厂地下有一口旧井，水能打上来，但是又脏又涩，要过滤后，煮开了才能喝。每天定量分配，想多拿就得用东西换。医疗站在水站旁边，里面有一些基本的药品，但都是废墟里翻出来的存货，过期了也不管，能救人就行。”
她顿了顿，接着说：“食物主要是靠狩猎和采集。废墟里有时候能翻出一些没开封的罐头，但越来越少。我们主要靠打猎，变异种不能吃，但普通的小型猎物还是有的。另外聚居点外面有一小片能种东西的地，种一些耐旱的作物，产量不高，勉强能补贴一点。商人是外来人，他们有渠道能从更远的地方运东西过来。但也贵。”
李平安靠在折叠椅上，把这些信息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那这些商人，除了收瓶盖和子弹壳，还会收什么东西吗？比如刚才说的土蜥皮，还有其他的吗？”
“会。土蜥皮是常收的，还有人收废金属、废旧零件、旧机器上拆下来的东西。聚居点里有个专门收废品的商人，什么都收，只要他觉得能转手卖掉的东西。给的价很低，但至少能换点东西。”
她把水瓶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安全区外那片干裂的硬土上。“其实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听聚居点里的老人说过，这片区域过去很繁华。那边。”她抬手指了指远处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那座加油站以前也是个小的聚居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都变成废墟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然后又重新抬起头，看向李平安。“你呢？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你的房子能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李平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不能说系统，也不能说穿越，那些概念对眼前这个女孩来说太遥远了。
“我是开店的。我的店可以开到不同的地方。”他尽量把话说得简单。
“我能卖的东西很多。”李平安把水瓶搁在折叠椅侧边的小袋子里。看了看女孩，“但听你说了这么多，你们能拿来换钱的东西，好像也不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瓶盖和子弹壳我不收，土蜥皮也没兴趣。你刚才说的那些，对我都没什么用。”
兜帽女生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她没有继续开口，只是把水瓶端起来，又抿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