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的问题让空气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但又不能不回答。来之前，二婶就想好了答案。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是我们出去探险的时候，在一处废墟里找到的。”
老吴面上没什么表情。废墟，废墟的确可以找到好东西。每个人都在寻找旧世界的东西。也有人找到过类似的水，但多数都是浑浊的，或者是坏了，瓶盖一拧开就闻到一股腐臭味。像眼前这两瓶清澈见底、连一丝杂质都没有的水，绝对不像是在废墟里能翻出来的。但他没有揭穿。在废土上，当别人不说实话的时候，如果不想使用极端手段，就不要揭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铁皮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如果你手上就只有这两瓶的话，肯定不够。我那店里最便宜的步枪也要六百多个瓶盖。手枪便宜一些，四百多可以卖你。但就这两瓶水，买不起。”
二婶没有犹豫，直接问：“那这两瓶水，吴哥给个什么价？”
老吴思索了一下。他没有直接报价，先说了一下当前的水价。“聚居点的水，像这样一瓶的容量，大概要五十个瓶盖。”他顿了顿，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打着，似乎在衡量什么。然后继续说下去，“水质这么清澈，但它还是属于消耗品。我可以给你一百二十个瓶盖。两瓶两百四，所以不够。”
二婶和江禾互相看了一眼。一百二十个瓶盖一瓶，比她们预期的要高一些，但老吴说得合理，水是好水，但它终究是消耗品。这个价格很公道。
二婶转头对江禾说：“把那两瓶水和两个面包都拿出来吧。”
江禾听出了她的意思。她只让拿两瓶水和两个面包，没有提盐和午餐肉。在商人面前，底牌不能一次全亮。她从包里拿出另外两瓶矿泉水和两袋面包，放在桌上，和之前的两瓶水并排摆好。
老吴的目光在桌上那两袋面包上停了一下。透明的塑料包装袋，印着鲜艳的图案和字样，封口严严实实。这种包装，这种成色，在整个废土上已经看不到了。聚居点里连黑面包都要二十个瓶盖一片，而这种白面包，他只在大城见过，价格说出来能让普通人倒吸一口气。
二婶把四瓶水往前推了推。“四瓶水，四百八十个瓶盖，应该够换一把枪和子弹了吧？”
她把两袋面包也往前推了推。“我们出门总共找到了六瓶这样的水和三袋面包。路上吃了一袋，水喝了一瓶。确认过没问题。”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但老吴听得出这句话里的意思，她们自己已经试过了，这些水和食物是安全的，不是废墟里翻出来的毒药。就听二婶接着说，“既然这几瓶水就够换枪了，那这两袋面包，就当是额外的。吴哥帮我们找人的事，还得继续麻烦您。”
老吴看了她一眼。这话说得体面，既把交易做成了，又把人情续上了。他没有再多问。
他站起来，走到小院门口，朝外面吼了一句：“小山！”
一阵脚步声从仓库前区传来，刚才那个带路的年轻小弟小跑过来。老吴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山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没过多久，他手里提着一把手枪和一盒子弹走回来，放在铁皮桌上。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水和面包，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什么也没说，转身退了出去。
老吴拿起手枪，拉了一下套筒，确认枪膛是空的。他熟练地演示了一下怎么上弹、怎么开关保险，然后从子弹盒里数出十颗，一枚一枚压进弹匣，装好，把保险拨到关的位置。他握着枪管，枪口朝下递了过去。
“最近外面不太平。”老吴把枪递过去之后，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多看了二婶一眼，“你要想出去找国梁的话，虽然有枪了，但还是注意安全。掠夺者最近活动范围扩大了，别一个人往深处走。”
他顿了顿。“灰烬区南边相对安全点。北边靠山那片相对太平些，不过也只是相对，有两伙人在抢地盘，已经打了好几场了，两边都有枪，路过的商队都不敢单独走那条线。你要是往东去大城的方向，最好跟着商队走，别一个人上路。”他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西边铁桥镇附近，最近多了一伙新来的，人数不多，但手里有车，机动性强，专抢落单的猎人。”
二婶接过枪。她没解释买枪的真正用途，只是顺着老吴的话点了点头。“谢谢吴哥。我们会的。”
她把枪小心地收进怀里，站起身来。江禾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向老吴告辞。仓库门口，江禾从门口的桌上拿回自己的小刀。
老吴回到院子里，重新在桌旁坐下。
那个叫小山的小弟从仓库前区走了进来，站在老吴身旁，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吴哥，要不要跟上她们？”
老吴摇了摇头。“不急。如果她们还能找到这些东西，她们不敢去别的商人那儿换，只会来找我。”他把桌上那瓶矿泉水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回去，“先观望一下。不要打草惊蛇。”
小山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出去，老吴又叫住了他。
“还有件事。国梁他们失踪也快两个月了，你让手下的人多留意一下。几个聚居点都问问，掠夺者那边也打探打探。人要是没了，只要不是被野兽拖走，身上的家伙总会流出来的。他们的武器装备都是我这儿买的。找人不一定好找，但找装备还有路子。不管是从哪个商人手里流出来的，只要能找到一件两件，至少能知道他们最后在哪个区域活动。”
小山应了一声。“行，我下去安排。”说完转身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老吴一个人。他坐在铁皮桌旁，看着桌上那四瓶清澈的水和两袋包装完好的面包，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一瓶水，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瓶盖上的螺纹。这种塑料，这种封装工艺，整个废土没有一家供应商能造出来。他见过大城的净化水，装在玻璃瓶里，清澈度已经算不错了，但跟眼前这瓶相比，还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玻璃瓶重，容易碎，运输损耗高。这种塑料瓶轻，密封好，不怕摔。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这种商品要是再多一点，估计都能回到那座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