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小五干脆跳下馬車，蹦 著加入人群之中。
倆人在邊關跑慣了，跳車的動作利索得很，落地穩當當的，比走的時候又皮實了幾分。
“回來好啊，你們不在，村子里像是少了什麼似的。”
“這下好了，寶兒回來了，咱們村子又要熱鬧起來了。”
“別下馬車，趕緊家去，外邊冷，這風吹得能刮掉一層皮。”
紫寶兒剛要下馬車，卻被周老婆子一只手攔住。
周老婆子裹著棉襖，頭上包著藍布頭巾，嘴里呵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另一只手還拎著剛從河邊提上來的竹籃，手背被冷水刺激得通紅。
紫寶兒也沒堅持，乖乖坐回車里頭，掀著簾子只露出半張臉，奶聲奶氣地朝人群說道︰“寶兒給各位叔伯嬸子哥哥嫂子佷子佷女們都帶了禮物，待會兒讓小四小五給大家分分。”
顧辭坐在車廂里，听到紫寶兒口中那一長串的稱呼，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從“叔伯”到“佷子佷女”，七個輩分稱呼一口氣念完，中間連個頓都不打，比說書先生的開場白還要利索三分。
這丫頭記性也是絕了，全村老老少少一個不落。
“哎，知道了。”
村民們感慨萬千，這寶兒丫頭每次出門，都給他們帶禮物回來，說不感動那是假的。
布匹棉花、凍瘡膏、邊關的土特產，上回還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小包枸杞，說是泡水喝能滋養身子。
東西不多，但那份心，比什麼貴重玩意兒都暖和。
三九天送炭不算啥，三伏天送扇子也不稀罕，可每回出門都惦記著你，這份惦記才最值錢。
大人感慨，孩子們可沒這心思，高興得一蹦三尺高，圍著馬車又跳又叫︰“哇，有禮物咯。”
他們才不管什麼感不感動，他們只想知道禮物是什麼。
上回寶兒小姑姑帶回來的，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奶疙瘩和彩色石子，這回又會是什麼？
不會是邊關的大砍刀吧？
那可就，太威風辣！
紫家大宅院大門早已打開，門檻卸下，幾輛馬車魚貫而入。
楊盼盼站在院門口，圍裙上還沾著面粉，手里捏著還沒來得及放下的 面杖。
面杖上還粘著面皮，一看就是正在 面條，听見動靜，顧不得扔下就跑出來了。
王三妞站在她旁邊，懷里抱著小六，小六已經咿咿呀呀地朝馬車方向，伸出了兩只小胖手，五個指頭一張一合，急得口水都淌到了下巴頦。
紫大郎站在正屋門口，手里還拿著一根啃了一半的黃瓜，踮著腳尖往拐角處看著。
紫二郎帶著一幫皮小子從後院沖出來，手上還沾著泥，剛才大概是在大棚里摘菜，听見吆喝聲，連手都沒來得及洗，放下東西就跑過來了。
崽崽爹嗷嗚一聲不知道從哪里躥了出來，繞著眾人跑了一圈才停下來，大腦袋往車廂里拱。
崽崽和冥凰跟在後面，尾巴搖得呼呼生風。
霎時，紫家跟過年似的，自是歡騰一片。
鞭炮沒放，笑聲比鞭炮還響；
年還沒到，熱鬧比過年還足。
……
凌安書院。
張家瑞和甦錦濤從第二天開始，每天晚上吃完晚食，都會偷偷跑到董慶賀的住處。
兩人不敢打燈籠，摸著黑，沿著牆根溜過去。
到了院門口，先藏在大樹後頭，做賊似的，先左右張望一圈，確認沒有甲班的同窗路過，才輕輕叩三下門。
這是他們提前跟董方約好的暗號，叩三聲是自己人，叩兩聲是巡夜夫子查寢，不用開門。
董方每次開門都忍不住念叨一句︰“明明是好學上進的好事兒，咋偏偏就跟做賊一般？瞧你們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做啥壞事兒吶。”
然後，側身讓他們進去。也學著他倆的樣子，左右薩摩了下，才把門掩上。
董慶賀已經在書房里等著了，桌上擺著一本已經翻得卷了邊的速算寶典，一盞油燈，一壺熱茶，兩把從課室搬來的板凳，就這麼簡單。
他講歸除之法，講阿拉伯數字的豎式運算，講怎樣用心算和口訣快速驗算答案。
有時講到興頭上，還會把算盤模型搬到桌上，讓他們親手撥珠子體會。
兩人白天積攢的不懂的地方，也正好順勢求教。
董夫子從來不嫌麻煩，問一遍不懂就講第二遍，第二遍還不懂，干脆就換個方法講第三遍。
他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學問這玩意兒，又不是地里刨土豆，急不得。一鋤頭下去沒刨著，換個地方再刨就是。”
有的時候，一道題目有兩種的不同的解法，兩人學會了一種，就不大關心第二種。
這個時候，董慶賀會給出建議︰“最好是兩種解題方法都掌握，萬一考場上忘了其中一種，還有另外一種備用。”
“這就好比出門帶傘，帶兩把不嫌多，一把都不帶，淋成落湯雞你怪誰。”
正在外屋泡茶的董方听了這話，忍不住心里腹誹，誰出門還帶兩把傘啊？
但對張家瑞和甦錦濤來說，董慶賀的這種治學態度更讓兩人感激不盡，可除了“多謝先生”，也說不出別的什麼話。
這樣的日子，平穩地持續了好幾天，各方均相安無事。
張家瑞和甦錦濤白天在甲班上課，晚上去董夫子那兒開小灶，術數水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蹭蹭往上竄。
張家瑞在課上已經開始能跟上老夫子提的那些術數難題了，雖然還不大敢舉手回答，但答案能在同桌問“你算出來沒有”的時候，低聲報出一個準確數。
那種感覺，怎麼說吶？
就像是一扇他以為永遠打不開的門，忽然被人從另一頭推開了。
推門的人是董夫子，而他和甦錦濤，總算是擠進去了半條腿。
這天，第一節課就是董夫子的術數課。
臨下課，董慶賀在黑板前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灰，照例留了兩道課後習題。
有的學子習慣把作業留到晚上一起做，有的則是急性子，趁著課間休息的工夫，趁著夫子剛剛講過類似題型的熱乎勁兒，就趴在桌上唰唰寫起來。
張家瑞就是屬于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