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醫助撂下這句話,心里就直打鼓,趕緊又偷偷在腦子里找補了一百八十遍。
可別誤會啊,他可沒那壞心眼子,盼著將士們一個個病倒。
實在是今年的情形,離譜他娘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跟往年一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邪門得緊。
你就說說吧,大冬天的,誰還不是個凡胎肉體?
哪有人能躲得過三九天的寒氣,連個噴嚏都不打?
往年這時候,營帳里咳嗽聲都能連成片,跟花兒趕趟兒似的。
可今年吶,一個個生龍活虎,壯得跟牛犢子一樣,讓人心里反倒不踏實。
只是,他忘了琢磨一樁事兒,這個冬天從頭到尾,他自己連個腦瓜疼、鼻子塞都沒沾過邊兒,愣是舒坦得像在過春天。
一整個冬天,他們醫所里都是冷冷清清的,除了他們幾個自己人,難得見著旁的什麼病號。
更離譜的是,往年冬天跟金子一樣金貴的傷寒藥,今年愣是剩下了不老少,櫃子里堆得都快長毛了。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軍醫接口道,手里的藥杵倒騰得更帶勁了,“往年這時候,醫所里人擠人,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走廊上全是咳嗽聲,一個比一個響,那場面,好家伙,不知道的還以為在逛廟會吶。”
他嘆了口氣,指了指藥櫃︰“尤其是那些驅寒的藥材,桂枝啊,麻黃啊,從來就沒夠用過,求爺爺告奶奶地跟後方要,再看看現在……”
他拿藥杵指了指堆得跟小山似的藥材。
“咱們居然還有閑心在這兒挑肥揀瘦?擱去年,做夢都不敢想。”
將士們操練得汗流浹背,單衣被汗水浸透,卻一個個面色紅潤,眼神亮得攝人。
有人回想去年這個時候,那叫一個慘。
將士們訓練出一身汗,被那小刀子風一吹,倒下一大片,高燒不退的,說胡話的,一天到晚醫所里的門板都快被抬病號的擔架給撞爛了。
嚴重的時候,正常的訓練都維持不了。
他們這些軍醫更是連軸轉,熬得眼珠子通紅,幾宿不合眼都是家常便飯,走路都打飄。
“沒錯,就連那幾個身子骨最弱、三天兩頭來報到的‘醫所常客’,也有日子沒見著人影了。”
“可不,搞得我這一身醫術都沒處施展了,閑得都快長蘑菇了。”
正說著,一個略微蒼老的聲音笑呵呵地接了茬︰“呵呵,這是好事兒啊,將士們身體康健,咱們也能落個清閑,何樂而不為?”
就在幾人叨叨間,一個小學徒裹著一身寒氣就沖了進來,跑得呼哧帶喘的,臉上又是激動又是興奮,活像撿了個大元寶。
“周大夫,周大夫,”小學徒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你知道嗎?水,那桶水……”
周武皺起眉頭,把手里的藥杵一放,輕聲呵斥道︰“慌什麼?穩當點兒,慢慢說,什麼水?”
小學徒狠狠咽了口唾沫,眼楮亮得放光︰“就是前陣子,顧帥的外甥女,那個叫紫寶兒的小女娃,哦不對,人家現在是陛下親封的寶宸郡主了!”
“寶宸郡主不是給咱們留了一大桶水,說配藥的時候加一點點就行?那水,那水……”
在一屋子人驚訝又期待的目光中,小學徒手舞足蹈、唾沫橫飛,把剛才在校場上听到的話,從頭到尾、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
什麼救命之水,什麼喝一口就能護住心口等待救援,什麼伙食營的大水缸里早就兌上了……
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興奮,說到最後整個人都快蹦起來了。
老軍醫周武听完,胡子都在微微發顫,聲音都變了調︰“當真?統帥當真這般說?”
“真真的,”小學徒把頭點得跟雞啄米似的,語無倫次地繼續說道,“不止這些,還有吶,不光是咱們配藥的水,就連咱們平時吃的飯、喝的水、炖的湯,里頭全加了那個水,從頭到腳,從里到外,全給養了一個遍!”
“怪不得啊,怪不得!”周武猛地一拍大腿,眼眶子一下子就紅了。
他想起月初巡營的時候,看到好些將士往年這時候早就凍爛了的手腳,今年一個個都好端端的,連個紅印子都沒有。
有了棉手套棉襪子固然是一個原因,但那凍瘡膏的效果也太邪乎了,往年哪有這麼靈驗?
現在,他全明白了,那凍瘡膏里用的,就是那桶里的水。
都說醫者不自醫,可周武自己心里比誰都清楚。
不光是那些年輕將士,他自己這把老骨頭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他的老寒腿、老寒腰,跟了他多少年了,比老伴兒還死心塌地,往年一到冬月就準時來報到,疼得他直不起腰。
可今年吶?
到現在一次都沒發作過!
他原本還納悶,以為是今年穿得厚,敢情根子在這兒吶。
這下子,所有的事全串起來了,跟珠子似的,一顆一顆,嚴絲合縫。
“大義啊!”周武顫抖著嘴唇,重重地嘆了一聲。
作為留守邊關年紀最大、待得最久的軍醫,他比誰都清楚這四個字的分量。
“什麼是大義?這就是大義!陛下封她為郡主,一點都不為過,要我說,封得還輕了吶!”
他環顧一圈身旁同僚,語氣滿滿都是感慨︰“不搶功勞,不事張揚,就這般潤物細無聲,把關邊將士遇上的一樁樁難題,挨個盡數化解。”
“倘若不是統帥今日當眾點破,咱們這群成天守著那桶水打交道的人,誰能料到,尋常清水竟是千金難換的寶物?”
“誰又能想到,平日里飲用、調配藥劑所用的水源,全是寶宸郡主暗中送來的!”
“這般做派,這般胸襟,難道還稱不上大義?”
講到末尾,周武嗓子微微發緊,聲音帶上幾分哽咽。
老軍醫扶著桌沿顫巍巍站起身,抬眼遙遙望向關外的方向,渾濁的眼底漾起虔誠的光。
北風還在窗外嗷嗷滴嚎,可周武的嗓音,卻異常沉穩有力。
“有寶宸郡主這份心意護佑,福澤蔭庇,此戰,咱們邊關兒郎,必定能夠平安凱旋!”
老軍醫說完這句話,還在心里默默祈禱著,最好是……
一個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