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上十三郎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條破布兜襠，斷了的右腿在半空中胡亂晃蕩，滿嘴沒牙的血窟窿里頭嗚嗚直叫。
燈塔下頭的棧橋上，五百名剛吃飽了炖豬肉的薩摩降兵一人手里拎著個鐵皮喇叭，對著海面上的連環船扯著脖子破口大罵︰
“九鬼嘉隆你個縮頭烏龜！
你看燈塔上吊著的是誰！”
“犬上大人都被大衍王爺扒光了毛，你個水猴子還敢往前湊，家里頭的婆娘不要了？”
“趕緊滾回伊勢灣吃屎去吧，岸上埋伏了十萬大衍天兵，上來一個閹一個！”
海面上，“曰本丸”的望樓里。
九鬼嘉隆舉著銅制千里鏡往燈塔上一看，一眼就認出了犬上十三郎身上那塊巴掌大的黑痦子。
再一看棧橋上那群操著薩摩口音、活蹦亂跳的倭兵，他手里的千里鏡猛地往下一沉。
“主公，岸上有詐！”
旁邊的副將臉色發白，
“犬上大人帶了足足兩萬精銳，居然這麼快就全軍覆沒了？
而且那些薩摩兵怎麼會替大衍人喊話？
難道大衍真的有了比那伏火雷更厲害的火器？
完了，
你看這岸上樹林子里頭黑漆漆的，怕不是真埋伏了大衍的主力火器營！”
九鬼嘉隆眼皮跳了兩下。
他生性多疑，剛才急著進兵是想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如今見統帥都成了光屁股的死狗，心里的底氣一下子漏了半截︰
“傳令！大船收櫓放緩速度，停在四百步外！
先派十艘小早船上去探探虛實，看看岸上到底有沒有火器，藏了多少火器！”
龐大的連環船隊緩緩停了下來，十艘輕便的小早船從船陣兩側鑽出來，上頭載著三百名敢死隊，劃著水飛快沖向碼頭。
顧墨染坐在馬上看著這一幕，拍了拍懷里金善雅的肩膀︰
“高麗長公主，看你的了。”
金善雅咬了咬嘴唇，從馬背上滑下來。
她一把扯掉身上礙事的黑披風，
從親衛手里接過一張牛角硬弓，大步走上碼頭最前頭的礁石。
海風吹得她單薄的褲管緊緊貼在大腿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圓潤弧線。
金善雅右手搭上一支三稜鐵箭，體內殘存的白虎罡氣順著手臂涌上箭簇，箭尖上亮起一團刺眼的白光。
崩！
弓弦震響，鐵箭跨過三百步的海面，精準射穿了最前頭那艘小早船舵手的咽喉。
那舵手連哼都沒哼一聲，捂著脖子一頭栽進海里。
金善雅站在礁石高處，提氣用高麗語沖著港口內側大喊︰
“高麗的將士們听著！
我是長公主金善雅！
海面上那些掛著白虎旗的全是倭寇假扮的！
把咱們剩下的十艘龜船全給我橫過來，堵死航道，絕不能放一個倭寇進港！”
港灣內側，殘存的十艘高麗龜船上的水兵听見長公主的聲音，紛紛紅了眼，拼命搖動船槳，將十艘包著鐵皮的龜船橫在防波堤缺口處，用鐵錨死死定在海底。
馬隊後頭，
洛陽侯世子梅伯謙看著礁石上那個在拼命的異國女人，再看看自己身後這群士兵，後槽牙磨得發酸。
搶灘登陸成功，主要是人家謝臨淵出的力。
要是不再立點功勞，回洛陽之後，梅家連給逸王提鞋都不配！
梅伯謙一把扯下頭盔砸在地上，拔出腰刀沖著身後的八百洛陽私兵吼道︰
“都他娘的看什麼看！
老子們堂堂七尺男兒，還能讓個娘們兒比下去？
不想全家世代只能種地的，跟老子下水砍人！”
八百洛陽私兵被激起了凶性，紛紛脫掉沉重的鐵甲，光著膀子跳上岸邊的幾十艘小舢板。
梅伯謙站在最前頭的一艘舢板上，左手舉著浸滿火油的火把，右手提著短刀，帶著船隊迎面撞上了沖過來的十艘倭國小早船。
木板撞擊聲、刀劍入肉聲瞬間在防波堤外炸開。
一名倭國浪人舉著太刀從船舷跳下來，一刀劈在梅伯謙左肩上，血水當場飆了出來。
梅伯謙退都沒退半步，左手火把直接杵進那浪人的眼眶里，右手短刀順勢捅進對方小腹，扯著嗓子嚎︰
“給老子頂住！死也得死在防波堤外頭！”
雙方在狹窄的水道里貼著身子肉搏，每時每刻都有人慘叫著掉進海里。
梅伯謙硬是帶著洛陽私兵，拿兩百多條人命填進海灣，把九鬼嘉隆的試探前鋒死死卡在了防波堤外頭。
廝殺足足持續了半個時辰。
辰時初刻。
海面上原本濃重的晨霧突然散開了一道口子。
一直往海里吹的西北陸風停滯了一瞬，緊接著，碼頭上那桿碗口粗的大衍帥旗猛地調了個頭，順著東北方向獵獵作響。
蹲在礁石上的甄煀梨一下子蹦了起來，沖著高坡上揮手大喊︰
“王爺！退潮了！
西南風起了！火船俺也準備好了。”
高坡上，顧墨染看著被海風吹得緊貼在金善雅胸前的那層薄綢衣裳，伸手在她凍得有些發白的小臉上掐了一把︰
“走，帶你看場大的煙花。”
港灣內側的蘆葦蕩里，二十艘快船早就準備妥當。
每艘快船的船艙里頭，全塞滿了浸過猛火油的干蘆葦束、成袋的硫磺和硝石，最底下還墊著三十顆甄煀梨改裝的重型伏火雷。
二十艘船的船頭，清一色插著犬上家的黑色家紋旗。
顧墨染走下高坡，把剛才在碼頭上罵街最起勁的那個薩摩伍長叫到跟前。
他用馬鞭指了指海面上的連環船陣︰
“去，挑六十個水性好的薩摩老鄉，把這二十艘船給本王開出去。
到了九鬼嘉隆跟前，就說是犬上十三郎的親兵搶了大衍的火藥船突圍。
等靠到三十步以內，把火點著跳船游回來，活下來的人，本王每人再加五十兩金子，外加千斤白米！”
薩摩伍長轉頭看了一眼海面上如山一般的八十艘安宅船，咽了口唾沫，隨後把心一橫，抬手咬破自己的食指，在腦門上畫了一道血印︰
“王爺說話算話！為了金子和大米，干了！”
他轉身挑了六十名同樣光著膀子的薩摩死士，三人一艘跳上快船，砍斷岸邊的纜繩。
二十艘快船借著剛剛刮起來的強勁西南風，扯起滿帆，像二十支離弦的箭一樣沖出防波堤的缺口。
船頭上的薩摩伍長一邊拼命劃槳，一邊用最地道的薩摩土話沖著對面的安宅船扯著嗓子哭喊︰
“九鬼大人救命啊！
我們是犬上大人的親兵！
我們從大衍人手里搶了二十船火藥沖出來了，快接應我們啊！”
為了把戲做足，岸上的蒲雲山帶著弓箭手跑到碼頭邊，拉開空弦往快船屁股後頭射了幾十支拔掉箭頭的木桿箭，嘴里還配合著大喊︰
“捉拿逃兵！別讓火藥船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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