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爐子里的火炭燒得通紅。
王建國兩指夾著那張毛邊紙條,湊到火苗邊。火舌舔上來,紙片卷曲發黑,最後化作一小撮灰燼落在鐵箅子上。
“有人盯上了。”他輕念這五個字。
心里不僅沒覺得慌,反而覺得有點意思。
天剛蒙蒙亮,他洗漱完,推著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杠出門。
到了紅星軋鋼廠,離上班還有半個多小時。
路過一車間門口,幾個早班的工人聚在水池邊洗手,眼尖的瞧見了他。
“喲,這不王技術員嘛。”鉗工牛大膀陰陽怪氣地搭腔,“听說今天要在廠辦大樓開啥論證會?你那圖紙畫清楚沒啊,別到時候連尺寸都報錯了。”
旁邊幾個跟著哄笑。
王建國沒搭理,蹬著車直接往廠辦大樓走。
牛大膀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裝什麼大尾巴狼。馬科長發話了,今天非把這小子的皮扒下來不可。等會兒看他怎麼哭著出來!”
三樓,第一會議室。
屋里煙霧繚繞。
王建國推門進去。
長條實木會議桌前坐滿了人。
主位上,廠長周援朝低頭看著材料,指間夾著一根大前門。
左手邊是市里請來的三位老專家,面前堆著幾大摞技術手冊。中間那位戴著金絲眼鏡的孫老,是軸承廠退下來的總工,在業內首屈一指。
右手邊則是生產科科長馬德林。他旁邊還挨著兩個副科長,幾個人臉色陰沉。
韓春明縮在門後頭的牆根底下,懷里死死抱著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腦門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人齊了。”周援朝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市里派專家組下來,就是為了把把脈。老馬,這事兒涉及你們生產科的設備,你先說。”
馬德林翻開面前的筆記本,清了清嗓子。
“那我就得罪人了。”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撂,聲音直接拔高。
“各位專家,廠長。這個所謂的新型軸承改造方案,純粹是拿咱們軋鋼廠的命根子開玩笑!”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
“按這上面的參數,齒輪模數要改,進刀量翻倍。設備吃得消嗎?一旦主軸炸了,三條主力生產線全部停工檢修,至少兩個月!”
他連連拍打著桌面,砰砰作響。
“兩個月干不出活,下半年的指標怎麼完成?上萬工人的年終獎誰來發?就靠幾張不知所謂的圖紙,就要拿全廠工人的飯碗去賭。我馬德林第一個不同意!”
會議室里嗡嗡聲四起。兩個副科長跟著頻頻點頭,接連附和。
“老馬說得對,風險太大了。”
“瞎胡鬧嘛這不是。”
孫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小王,對吧?”孫老敲敲桌子,“馬科長提的這個問題很致命。進刀量超負荷,你怎麼保證精度和設備安全?”
王建國沖韓春明招了招手。
韓春明趕緊小跑過來,解開紙袋上的白繩。
王建國從里面抽出三份厚厚的裝訂文件,分別放在三位專家手邊。
“第十二頁,主軸阻尼器加裝圖紙。第十五頁,偏心輪微調參數。”他語氣平穩,“各位可以算算。”
孫老半信半疑地翻開第十二頁。
看了兩眼,他突然坐直了身子。
旁邊的兩位老專家也湊了過來。
孫老拿起桌上的算盤,撥弄了幾下。
清脆的算珠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響亮。
“絕了。”孫老猛地撥開算盤,抬頭盯著王建國,“阻尼器加在這兩個節點上,正好抵消了高速運轉產生的共振。你這是怎麼想出來的?”
“實地測出來的。”王建國又拿出一張密密麻麻的數據表,“三車間四號機床,實測十二組,每組重復三次。平均誤差在零點三個百分點以內。”
馬德林端著搪瓷缸的手一頓,臉色頓時變了。
“胡說八道!”他指著王建國的鼻子,“四號機床每天排班都滿著,你一個小技術員,哪來的時間去做測試?這數據全是你坐在辦公室里瞎編的!”
會議室里的氣氛陡然降至冰點。
周援朝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擊。
王建國轉身看著馬德林。
“馬科長,設備使用條子是三車間李主任親自批的。上面還有夜班操作工的簽字和手印。”他把那張帶紅印泥的批條壓在桌上,“您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去保衛科搖電話,把人叫來當面對質。”
馬德林看清了上面的紅章,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
“其實相比這些。”王建國從紙袋最底層抽出一張油印表格,“我覺得馬科長更應該給大家解釋一下這個。”
他把表格推到桌子正中央。
周援朝拿過表格,目光掃過上面的幾行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是過去三年,生產科上報廠辦的產能優化方案匯總。”王建國聲音不大,字字咬得極重,“一共十七份方案,申報預期提升總產能百分之九點五,拿走了廠里一千二百塊錢的技術創新獎金。”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但我查了調度室的實際入庫單。”王建國接著往下說,“三年下來,實際產能提升不到百分之三。去年第三季度那份所謂的‘重大優化’,不僅沒提產,次品率還上升了零點五個百分點。”
他指著表格最後一行。
“但馬科長科里領走的獎金,是一分都沒少。”
馬德林猛地站起來,身後的木椅子“ 當”一聲砸在地上。
“王建國!你敢去檔案室偷賬本!你這是污蔑!”
“字跡是調度室老劉親手抄的,公章蓋得清清楚楚。”王建國根本不搭理他的叫喚,“馬科長,這筆賬,要不要現在把財務科的人叫來,當著廠長和專家的面盤一盤?”
“夠了!”
周援朝一掌拍在桌面上。搪瓷茶缸跳了起來,水花四濺。
馬德林嚇得一哆嗦,腿肚子直打顫。
孫老合上技術手冊。
“周廠長,我表個態。”孫老語氣嚴肅,“這份改造方案,數據扎實,技術可行,備用方案也做得滴水不漏。我建議,立刻試行。”
另外兩位專家也重重點頭。
周援朝盯著那份油印表格,足足沉默了半分鐘。
他抓起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
“廠辦嗎?通知下去,下午三點,全廠中層干部開會。”
掛斷電話,周援朝站起身,走到王建國面前。
“建國,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個改造項目的總負責人。行政級別提兩級,掛副科長待遇。項目里的一切調度,直接向我匯報。”
馬德林面如死灰。
韓春明在牆角激動得直搓手。
“廠長!”馬德林不死心地喊了一聲。
“你閉嘴。”周援朝指著門口,“回去把這三年的獎金明細一筆一筆給我理清楚。明天早上八點交不到我辦公桌上,你就別干了。出去!”
馬德林張著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彎腰去撿地上的本子,手抖得試了兩次才拿穩,灰頭土臉地挪出了會議室。
送走專家後,會議室里只剩王建國和韓春明。
韓春明再也憋不住了,湊上來一拳砸在王建國肩膀上。
“建國哥,牛大發了!連升兩級啊!”
王建國把那張油印表格單獨抽出來。
“別顧著樂。交代你個事兒。”
“您吩咐。”
“去廠辦借復印機,把這張表格印上十份。”王建國壓低聲音。
“印這個干嘛?”韓春明一愣。
“一份塞進書記辦公室門縫。剩下的,趕在中午下班前,扔進各車間主任的抽屜里。”王建國把原件拍在他胸口,“馬德林剛才不是說我污蔑嗎?那就讓全廠看看,到底誰在扒工人的皮。”
韓春明倒吸了一口涼氣。
“哥,你這是要把他往死里搞啊。行,我馬上辦!”
“辦完這個,別回車間。”王建國叫住他,“去一趟南鑼鼓巷四合院,盯著閻家。”
“三大爺?”
“昨天他從正房出來後就沒影了,今天該見分曉了。去看看,別驚動人。”
“得 !”
畫面一轉,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
中院吵翻了天。
劉海中挺著大肚子,雙手叉腰,站在水槽邊破口大罵。
“哪個缺德帶冒煙的!把我放在牆根的新蜂窩煤給踩碎了!有種的站出來!別敢做不敢當!”
賈張氏在前院探頭探腦,听著動靜,滿臉幸災樂禍。
傻柱揣著手靠在自家門框上,沖著劉海中嚷嚷︰“二大爺,您省省力氣吧。誰吃飽了撐的踩你家煤玩,指定是您自個兒起夜沒看清路。”
“傻柱你少放屁!”
院子里亂成一鍋粥。
前院,閻家大門緊閉。
三大媽坐在炕沿上,听著外頭的動靜,大氣都不敢出。
東廂房里。
王建國靠在窗邊,冷眼看著院子里的鬧劇。
他從兜里摸出一個表皮磨損的筆記本。
翻到新的一頁,用鋼筆寫下兩行字︰
“論證會通過,馬德林出局。”
“三大爺的馬腳該露了。”
筆尖頓了頓,他又在最後添了一句︰
“今晚,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