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像被砂纸打磨过。没一处不飘着廉价煤球混合着家家户户晚饭油烟的呛香味,这就是八十年代京城冬夜最独特的味道。
王建国把手插在兜里,紧跟在破烂侯屁股后面。两人连辆飞鸽自行车都没骑,全凭着两条腿在西城那些七拐八绕、跟迷宫一样复杂的死胡同里穿梭,脚下的冻土被踩得“咯吱”作响。越往胡同深处走,周围的建筑格调就跟他们老南锣鼓巷那种普通平民大院越不同。
这里全是清一色曾经气派无比、如今却门楼剥落、连门口镇宅的石狮子都被人用碎砖头围成蜂窝煤灶坑的高墙阔宅。空气里,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昔日繁华落尽的萧索。
“侯爷,您嘴里这位所谓的‘帝师世家’,到底是个什么来路?”王建国揣着刚从系统里提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现金大团结,一边在夜风里快步而行,一边压低声音探问道。
“沈家。清末给皇上讲授诗书画卷的老帝师,沈老翰林的后人。”破烂侯缩了缩冻得发红的脖子,一边警惕地四下打量,确认没有联防队的红袖标出没,一边吐出一大团白雾,“这家里当年那真是跺跺脚,琉璃厂都得抖三抖的主儿。可惜啊,家道中落,老太爷死后,子孙没一个能撑起门楣的,如今就剩下一位快八十的老太君,带着个得了急性骨结核、在重症床位上急等救命的重孙子,缩在祖宅最后面仅存的一间半破水房里度日。”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一栋窗户都用木板钉死的宅子:“瞧见没?当年这里头挂的画,随便一幅都够咱们吃一辈子。今儿要不是那小孙子在医院开不出进口盘尼西林跟手术保证金,老太太就算是把脖子吊在祖宗牌位前,也绝不可能把那些被看作是命根子的书画往外散。我平时在他们那一片收破烂,顺手帮过老太太两个菜底子,这也是独一份对我的信任才给了暗号。到了里面,把你那身精明劲儿都给我敛敛,嘴巴放干净点,那不是潘家园可以随便杀价的地界!”
说话间,两人在一处两扇黑漆剥落到露出原木底色、侧面开了一道极其隐蔽狭窄偏门的阴暗后宅停下。
破烂侯没敲门,而是凑上去拿指节在门板中央“咚咚—空—咚”地敲出了一个四字规律的闷号。
几秒钟后,门闩在一片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抽开。一个手里端着半截黄蜡烛、一头银发却梳得一丝不乱、穿着洗得彻底发白但毫无褶皱的小立领旧旗袍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后。
烛光微弱,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如沟壑般纵横,但这沈老太君的腰板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根宁折不弯的竹子。浑身上下流露出来的书香门第、就算落魄到极点也压不折的那股子傲气跟端庄,让王建国心底暗自道了一声佩服。这才是真正的底蕴。
“侯爷来了。这位后生就是你说的,懂规矩、也懂行情的年轻人?”老太君声音轻且缓,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建国,连咳嗽都带着刻意克制的隐忍。
“沈老太太,您放一百个心。王小哥虽然年轻,但这双眼睛,在四九城敢称第一,我老侯都得甘拜下风。而且是个顶天立地,最讲道义的好后生。”破烂侯赶紧把王建国请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一间半低矮的偏房里,闻不到寻常破败人家的霉味,反而飘着一股极浓的枯老陈皮夹杂着一丝百年松烟墨香的独特气息。那是岁月与风骨沉淀下来的味道。
屋中八仙桌上,安安静静地摆着一只已经被摸得包浆莹润的陈年紫檀木长画筒。
“家门不幸,到了我这垂垂老矣之年,却要变卖先人手泽来救命。”沈老太君眼圈微红,动作却依旧一丝不苟,轻轻从画筒中抽出了几卷被上等防虫米纸层层包好的立轴,小心翼翼地摆在两人面前,“你们随便看吧。若是看得准,价格你们看着报。只要……只要够医院那笔急需的五百块救命钱跟一打细粮票……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破烂侯倒吸一口凉气,搓了搓手,赶紧戴上棉手套前去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最上面的一副两尺宽长幅。
那是一副清嘉庆年间名家铁保的草书立轴,虽然笔力沉雄,墨色如漆,但在如今这个对古玩字画极其压抑看淡的特殊年代里,市面上充其量也就最多给个一两百,很难解五百多的燃眉之需。
随着第二条、第三条画轴相继打开,基本都是晚清名公、中流字画,虽然真是一顶一的精真老,但却撑不起破烂侯原本期待的那“惊天大漏”。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期待变为凝重,最后化为一丝无声的泄气,额头渗出了细汗。沈老太君的手也开始无法抑制地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几乎就要垂落。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寂静中,王建国的目光,却猛地锁死在最底下那卷、包皮都有一半沾染着发黄水渍、看上去有些虫咬发暗的旧立轴上。
他连手套都没戴,指腹凭着一股绝对中立从容的手法,极其轻柔地压住两边轴头,将那画卷一点点、一寸寸在摇曳的烛光下缓缓铺开。他的动作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空气都为之凝固,连破烂侯和老太君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那仅仅是一张尺幅极小、材质微涩的清代细白宣。
画面之上,几乎见不到一丁多余的工笔皴擦,只有留白无边的无际虚空中,一根枯断、寥寥数笔干墨勾勒出的孤寂残枝。而在那根细枝最顶端,仅仅站着一只用极其简淡泼墨点成的小鸟。
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残破。
可当所有人的视线随着那残缺墨线移到那只鸟头上的时候,王建国的心脏猛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骤停!
那只鸟的眼睛,既不是通常画师精工细描的黑眼珠,也不是呆板的点睛。画中人竟用最绝顶的飞白和极其夸张孤傲的笔触,将那小鸟的瞳孔往最上角狠狠地一转——
通体翻白,冷眼朝天!带着一种蔑视天下、自甘孤傲到连天王老子都绝不看在眼里的千古孤绝之气!
一股磅礴的、跨越了数百年的不屈与悲愤,顺着画纸扑面而来,狠狠撞进了王建国的灵魂深处!
轰!
就在这一瞬,王建国的脑海深处,系统的红色高能预警提示,仿佛像核弹爆炸的冲击波一般,在他灵魂深处狂暴飙响,连虚拟字体全都变成了刺目耀眼的纯金色!
【叮——!高能。核弹级捡漏预警提示——!!】
【检测到清初代国宝级巅峰绝世字画真迹!】
【目标名称:清初·八大山人(朱耷)大师级巅峰代表作《孤禽图》!】
【历史溯源:此乃明朝王孙朱耷,在国破家亡后,为抒发其“昂首向天,不看人间”之孤愤,于崇祯流亡期所作,代表了中国文人画的最高风骨与绝顶技巧!】
【材质技法:独家古澄心堂纸,独创“白眼向天”残墨大泼墨极简写意技法!】
【估值判断:极度无价之宝!若放入后世2020年后全球顶级巨型拍卖会,最终落槌成交价不低于人民币三亿至四点五亿元!乃国家一级甲等永久禁止出境超级国宝珍品!】
系统那一长串代表着无尽金钱财富与至高历史底蕴的数据,如同一万道金色雷霆般在他脑海中炸开,但王建国脸上居然连一丝一毫多余的肌肉抽动都没产生。他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心脏狂跳如鼓,可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从容镇定。
他缓缓抬起眼皮,用一种温和到了极点的语调,看着脸色绝望、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沈老太太,平声说道:
“老太太,八大山人朱耷晚年这画骨画神,画尽了不甘折腰的人中龙凤。您重孙子的急病,还有这沈家百年积攒的底气,今天都不应该在这里受了委屈。”
说罢,王建国没有任何还价计较的意思,伸手一拉工装拉链,在破烂侯那眼珠子差点飞出来、下巴脱臼般张大、喉头猛地一滚发出“咯”一声的极度震惊注视下,直接把整整两沓崭新、甚至带着中国人民银行出厂封条封好的整整八百元大团结,外加整整三十斤全国通用面粉细粮票跟五张珍贵到极点的顶级布票,毫无保留地全部轻轻堆放在了《孤禽图》的一侧!
那两沓厚实的钞票落在桌上发出的“啪”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却仿佛一道惊雷般炸在沈老太君和破烂侯的心里!破烂侯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那堆钱烫到了一样!
“这卷画,还有铁保那副草书,两样,我要了。”王建国把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目光诚挚,“这些现金跟票据,足够小少爷在协和把最高规格的消炎药全用上一整年,也足够您老今后的晚年安稳。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沈家手泽,建国必当如命珍藏,绝不在街头上转手让人轻贱半句。”
沈老太君浑身猛地一震,她先是呆呆地看着那座由钱和票据堆起的小山,眼神从茫然到不敢置信,再到巨大的冲击,最后,那双见过了万千浮沉枯寂、早就绝了眼泪的老眼,热泪瞬间彻底滚落而下!
“好……好孩子啊!天不绝我沈家,天有正道啊!”沈老太君推开座椅,颤抖着站起身,对着王建国深深地鞠了半躬!
【叮!检测到宿主不仅达成无价巅峰绝杀大漏,且以惊天人格气魄折服没落贵族世家,获得“儒商鉴赏之眼”成就!终极欢乐值爆破式爆发+点!系统当前总资产直冲:点!】
夜深几许。
王建国怀抱那支用厚实油布密密扎裹好、甚至贴着心口散发着余温的《孤禽图》,与老太君郑重告别后,顺着沈家后偏门的门缝走出。
他正打算跟旁边还处于极度精神震撼、连手一直哆嗦都没敢抽烟的破烂侯往巷外去折返。
突然间!
在一片漆黑、唯一一口被胡同风吹得明灭不定的破败路灯地下,破烂侯的一只手如同铁钳一样,瞬间死死一把攥住了王建国的肩膀,顺势猛拉了一把,将两人双双拽进了旁边一个废弃的烂砖洞阴影死角里!
破烂侯脸上的那种老道沉稳顷刻化为了极其冷冽的肃杀与警惕,眼睛死死盯向他们刚才一路从南锣鼓巷走来的那条漆黑长胡同入口,用低微到了极点、微不可闻的声音狠狠吐出了一句:
“别动!把手伸进裤子摸战术强光手电——”
“小王,你被盯着了!从咱们出四合院开始,我就觉得后脊梁骨发毛,总感觉有双眼睛在暗处。这孙子耐性真好,足足顺着你出来,把咱们俩从院门口一直跟出了五里地!就在胡同对门那个废烂柴禾垛底,那个穿着军大衣一直露个鞋头的背影——我看着像老柴厂或者黑市联防里的坐地虎,或是那个今天下午被你坑得裤子都不剩的……那个程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