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天刚蒙蒙亮,王建国就醒了。
他睁着眼躺在床上,没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关世勋。
关老爷子。
那位爷在京城古玩行的名头,沉甸甸的。破烂侯曾带他去拜见过两次,老爷子考了他几道题,最后撂下一句:“有眼力,但还嫩。”
今天,就是去让老爷子看看,自己还嫩不嫩。
七点半,王建国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把那个樟木匣子用旧报纸裹了三层,严严实实塞进帆布挎包,推门出去。
院里静悄悄的。
一大爷易中海家门窗紧闭,看来昨晚一大妈说的“勒紧裤腰带”是来真的了,连早上倒夜壶的声都没听见。
倒是三大爷阎埠贵起得早,正蹲在门槛上,拿手指头蘸着牙粉刷牙。
见王建国背着包出来,他那双三角眼立马活泛起来。
“建国,礼拜天还出门?”
“找同学聊聊。”王建国随口应付。
“哦——”阎埠贵嘴里含着泡沫,话都说不利索,脖子却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王建国的挎包,“你这包里鼓鼓囊囊的,给同学带什么好东西了?”
“几本旧书。”
阎埠贵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可那眼神跟钩子似的,一直把王建国钩出了院门才收回去。
王建国骑上车,一路往南,过了鼓楼,钻进一条窄巷,在琉璃厂东街停下。
街上有家叫“茶元阁”的茶馆,门脸又窄又旧,两扇木门上的漆都快掉光了,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
王建建国推门进去时,破烂侯已经在了。
侯爷今天拾掇得人模狗样,一身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盘着两颗锃亮的核桃,咔哒咔哒响。
“来了。”破烂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侯爷。”王建国把挎包搁在桌上,拉开凳子坐下。
“东西?”
“带来了。”
破烂侯没急着看,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朝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不急,关老爷子还没到。他老人家的规矩,掐着点儿来。”
王建国点头。
破烂侯放下茶碗,手里那两颗核桃盘得更快了些,咔哒声在安静的茶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蔡全无那小子,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那天被您吓跑了。”
“哼,那小子属蛇的,记仇。你往后留个心眼。”
“晓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整。
分秒不差。
茶馆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头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老头个子不高,背微驼,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不快,但脚下极稳。
关世勋。
咔哒声瞬间停了。
破烂侯猛地站起来,王建国也跟着起身。
“关老爷子。”破烂侯抢上两步,恭恭敬敬地弯腰作了个揖。
关世勋拿拐杖在地上笃笃点了两下,摆手:“行了,少来这套虚的。”
他绕过破烂侯,上下扫了王建国一眼,脸上露出点笑意。
“小王嘛,些日子不见,瘦了。”
“关大爷,您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硬朗个屁,夜里咳得肋巴骨都疼。”关世勋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对着里头喊了一嗓子,“伙计!沏壶龙井,用那套紫砂的!”
伙计麻溜地应声去了。
关世勋这才把头转过来,视线落在桌上的帆布挎包上。
“东西?”
“在这儿。”王建国解开扣子,把报纸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樟木匣子。
关世勋没急着动手,先看匣子。
樟木老料,榫卯结构,包浆厚重,边角磨损得极其自然。他鼻子凑近了些,轻轻一嗅。
“匣子是对的。”一句话,没有半个废字。
“匣子不打紧,老爷子,您看里面的……”破烂侯在旁边急着插话。
关世勋一个眼风扫过去:“急什么?吃饭还不得先闻闻香?”
破烂侯嘿嘿干笑两声,把话咽了回去。
王建国把匣子打开,双手托出那方砚台,稳稳放在桌面上。
砚台一露面,关世勋的背一下挺直了。
他依旧没碰,只是看着。
歙砚,青黑石色,砚面布满细密的金星纹路,在茶馆昏黄的灯光下,像藏着一片小小的星空。砚池边沿刻着一行小字,磨损严重,勉强能辨。
关世勋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架在鼻梁上,而后俯下身,脸几乎要贴到砚台上。
茶馆里静得只剩下伙计那边茶壶烧开的“咕嘟”声。
足足两分钟。
“纪昀……春卿自用……”关世勋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声音里透着一股紧绷,“乾隆四十三年,置于……阅微草堂。”
他缓缓直起身,摘下老花镜,扭头看向破烂侯。
“老侯!”
“在呢!”
“哪儿淘换的?”
破烂侯一指王建国:“他弄来的。葛家老宅,拆迁前一晚,从东次间条案底下摸出来的。”
关世勋的视线又落回王建国身上。
“侯爷给你指的路?”
“是,侯爷指路。”王建国实话实说。
“他指路,你还真敢去。半夜三更摸进空宅子,你这胆子可不小。”
王建国没吭声。
关世勋重新低下头,这回,他伸手了。
干瘦的手指,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轻轻抚过砚面的金星,又翻过来看砚底那方小到几乎看不清的篆书印记。
他掏出手绢,在砚面上轻轻擦拭了一下,凑上去,又闻了闻。
“墨香还在。”
说完,他把砚台放回桌面,不紧不慢地将老花镜折好,收回内兜。伙计正好端着紫砂壶过来,他端起茶碗,吹开浮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破烂侯坐在旁边,腰杆挺得像根棍,大气不敢出。
“关老爷子……”
关世勋放下茶碗,两个字砸在桌上。
“真的。”
破烂侯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关世勋却没看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纪晓岚的自用砚,歙石金星,乾隆年的款。东西开门到家。老侯——”
“您说。”
“你俩把这宝贝疙瘩摆我面前,打的什么算盘?”
破烂侯搓着手,刚要开口。
关世勋手一抬,截住了他的话。
“你别说。”
他的眼睛转向王建国。
“让小王说。”